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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用火将蛊虫控制了起来,那些没有来得及“抱团”的蛊虫全部被三昧真火烧化了,赵子迈不知道它为何不干脆将这些虫子全部烧死,但是现在,还不是他提出疑问的时候,因为还有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爬了起来,朝地上那具干瘪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尸体走去,走近了之后,膝盖一屈,身子沉沉朝下一坠。就在桑以为他要朝那位枉死的皇帝跪下的时候,他却不顾恶臭,缓缓伸出双臂,将那具几乎没有一点重量的身体抱在怀里,又重新站直了身子,朝前面那张黑中泛紫的三面屏床榻走去,俯身将怀里的尸体平放在床榻上。

    沾满了脓血的中衣皱皱巴巴,血渍像铜钱,一片片铺陈来开,红与明黄交杂,耀得人眼花。

    赵子迈将中衣上的褶皱一一抚平,这才站起了身,目光却落在那具干枯的躯壳上,久久都没有挪开。

    桑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若是可怜他,那就帮他抓到真凶吧。”

    赵子迈猛然回头,眼眶中的湿意还未来得及抹去,“你知道真凶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它将手掌朝上一抬,那火圈便卷着虫团升到半空,缓缓落在它的手掌上,和它的掌心隔着半寸的距离,“跟着这些虫子走,就能找到那个人的老巢。

    ***

    火圈在几尺外的天上飘着,忽远忽近,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视线,远看去,就像一团飘飘晃晃的磷火。桑操控着这些蛊虫,所以哪怕它们急不可耐地想逃回那片滋生了自己的土地,却仍要在它的驱使下顺从前行。

    “云初是谁?”

    从出了紫禁城,它就一直沉默着,现在两人驾马出了外城,走在一条乡间小道上时,它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赵子迈一愣,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紧握缰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有的人,即便是血缘至亲,也如这手心和手背一样,终日在一处,却仍是不能触碰到对方。而有的人,纵使被高墙阻隔,却仍能彼此感受,彼此亲近。云初就是皇上最亲近的那个人,所以他临死前还惦着她,怕她也如自己一样,不能善终。”

    “是皇后?”

    “嗯,太后对皇后不满了许多年,现在那个唯一能护着她的人去了,皇后娘娘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桑的眼睛一亮,“他叫出她的名字,就是想让你救她出去,离开那个禁锢了他一辈子的地方。”

    “若是父亲,姑且还可以试一试,可是我,怎可能将皇后娘娘救出去呢?”赵子迈眉头紧了一紧,“皇上大丧期间,太后还不会拿皇后娘娘怎样,要不这样,咱们等此事一了,再偷偷潜进宫内,将皇后娘娘救出那个活人坟墓,在偏远乡下找出地方安置她,也算是我为皇上尽了为人臣子的最后一点心了。”

    “救她出来容易,可是人的心若是死了,就算前面天高海阔,却依然像身处牢笼。”桑不动声色道出一句,然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团悠悠飘动的火圈上,久久未动。沧桑凝固在它的眼底,赵子迈看着那双眼睛,第一次觉得,它和自己离得很远很远,他握不住他们之间这份不堪一击的缘分,就像那曾在紫禁之巅的一对璧人一样。

    正在恍神之际,桑却忽然朝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快步朝前跑去,不多时便将赵子迈甩在在后面。

    “快点,”它回头看着他,“蛊虫躁动起来了,看来它们的老巢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说完,它又一次挥动马鞭,马蹄声于是更紧更密了,敲击着暗夜的包围,似是想将死寂的夜戳出一个口子来。赵子迈本还在伤感,现在却浑身一凛,后背的汗毛便一根根直立而起。他找了这么久的人,那个藏在暗处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就要现身了吗?

    想到这里,他也如法炮制,也用力向着马屁股抽了一鞭,朝桑的方向追了过去。

    如桑所言,蛊虫现在躁动起来了,火圈在半空中飘得快且急,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白亮的影子,像是月亮拖长的倒影。赵子迈策马追随着那道影,他眼中现在只有它,所以不知疲惫,亦不知自己被它带到了何处,直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飘来,他才猛地拉住了缰绳。

    稻草的清甜......

    一大片稻田出现在他的眼前,如果说它像一片海,那么中间的那座小屋子就是海中间的一叶扁舟。

    ------------

    第三十二章

    桑也在稻田前停住,但却不是它自己停下的,它身下那只赤色大马方一踏上枯黄的稻草,便猛地将蹄子缩了回来,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

    “是这里了,”它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火圈,那圈中的蛊虫大有飞蛾扑火之势,正不顾火圈的禁锢,接二连三脱离了“虫团”朝下跳,但没有一只逃得过三昧真火的烈焰,被烧得化成了一朵朵黑烟。

    “虫窝到了。”桑将真火收回来,火焰钻进手心前,它还不忘朝马蹄轻轻一弹,将上面那只正在朝里钻的尖头蛊虫烧化了。

    随后,它从马背跃下,回头看向也随之下马的赵子迈,手朝稻田中央那座连院子也没有的屋子一指,悄声道,“能在这片稻田中生存,想必屋主就是这用蛊之人了。”

    赵子迈眼色一沉,“可是你看这房子,墙皮破烂,连屋顶都掉了半边,想是已经许久无人居住,那人又怎会住在这里?”

    “不管怎样,总要进去看一看,”桑朝稻田中间一指,眉毛轻轻挑起,“我观察过了,通向那宅子只有这么一条小路,路面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咱们过去时,你就跟在我后面,千万别掉到稻田中去。”

    说完,它就抬脚踏上那条地皮开裂的小径,毫不顾忌地朝前走,衣摆似乎都带着风。赵子迈忙不迭跟了上去,他可不似前面的人那般潇洒,因为他听到了稻田里低低的呜咽声,也看到了数十条暗影,或远或近地立在田中,朝他挥着干瘪的手臂。

    要滋养这样一大片稻田,不知要朝里投进多少条肉身,而这里,也正是一处处理尸体的好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想必郑奚明,也躺在这片稻田中吧,他被人虏获,尸体被蛊虫啃得一点不剩,这还不算,连名节都被毁得半点不剩。

    国之将才,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这一层,赵子迈不觉对那个躲在后面的人又生出几分恨意来。

    万千思绪一同涌上心头,步子便不觉迈得快了一些,他竟然一下子撞到了桑的背上,胸口撞到了它的后脑勺。

    “对不住。”他一叠声说着抱歉,可是那个被他撞疼了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它还站定不动,只用两只粉红色的眼珠子瞅着半丈外的那间破屋子。可它这么站着,他现在便是软玉在怀了,两只手更是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这么平举着,否则,就真的将前面的人揽进怀中了。

    赵子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嗵嗵嗵嗵”的,他生怕它听到,便只得用高声来掩盖,“大神仙,你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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