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85(2/2)
她死死咬住上唇,将沉甸甸的包袱甩到身后,不再四处寻找那个看不见真容的索命鬼,也不再预设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命运,迈开步子,继续在已经没有一丝光线的林间穿行。
“谁?”
是她吗?那个未成年就郁郁而终的女孩子?
秀荣一眼就能看得懂,因为在无数个没有人陪伴的夜晚,她也曾对着朗月稀星,沉溺在自己的幻象中不能自拔。
周家地处偏僻,方圆几里一户人家都没有,以前秀荣还觉得奇怪,不明白周万中为何要将宅子建在这样一片荒凉的深山中,可是现在,在她匆匆逃离了自己生活了几年,甚至本以为要生活一辈子的宅院的时候,她才终于醒悟,原来周万中并非是讨厌人来人往的吵嚷喧杂,而是因为身为朝廷钦犯的他,怕被熟人认出来罢了。
周万中害死了高怀仁,害死了他一家子,所以十几年后,那个人寻他们来了,用她无法想象的诡异方式,像一只大手从天降下,要将周家连根拔出。
秀荣打了个抖,她听得分明,这根本不是什么鸟鸣,而是笑声,戏谑的,看好戏的笑声。声音似乎属于一个小姑娘,银铃似的,尚未沾染过人间烟火,却又仿佛洞悉了世间所有的厚重和沧桑。
第三十五章 活着
可绝望中总是能滋生出绝地反击的勇气的,哪怕微不足道,却也或多或少能给身处流沙中的人带来一丝慰藉。
“可天命难违,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谁都改变不了,我也不行。”
“子迈,交给你一个任务,”她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吹出的气轻拂他鬓角的发,“你去问问曹管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秀荣没忍住,一声质问便从喉咙中窜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林间被放大了数倍,穿梭在叶片的喁喁细语中,绵长而悠远。
她将这句话重复了许许多多遍,一直到眼睛里的那股子森寒蔓延至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才摇着头自嘲地笑了几声,闭上眼睛,遮盖住眼底那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的狠戾,“往事不可谏,没错,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小午已经去过那里了,”赵子迈费了好大功夫才明白她的意思,舔了一下嘴唇,他垂首想了一会儿,方才慢悠悠牵过她的手,“你别这么沮丧,爹常说,往事不可谏,未来不可追,沉溺往事是懦夫之为,打起精神将眼前事做好,方得始终。”
或许快乐到了顶峰,就是痛苦的,痛苦到了极致,又会幻化成快乐。
这么一想,似乎眼前的困难倒变得有些不值得一提了,只要能逃脱,就算翻山越岭,哪怕在山沟中摔断一条腿,又如何呢?
她的死状算不得狰狞,虽然手指绷直,伸向前方,似是想抓住什么一般,但是那张尚未褪去青春色彩的脸蛋上,却写着一首如梦似幻的诗句,双颊微酡,蔓延出去,将她的眉毛和眼睛都洇上了一层暖色。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秀荣不聪明,但她不愿做一个懦夫。
秀荣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旋即,脖颈上一凉,像沾上了一层寒霜,冻得她猛地哆嗦了一下:翠微为什么会死,她活灵活现的眼睛,永远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唇,虽然让她心生厌烦,但怎么会只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就彻底变成一段冰冷坚硬的记忆了呢。
***
“小午?”赵子迈在她手指上轻捏了一把,睫毛上下扑闪,带着一股天真的可爱劲,“小午?”
------------
他又问了一句,将她的心神全盘拉回来。
以至于现在,月亮已经挂到树梢了,她也就跑出了将将半里地,回头,还是能看到那间锁住了她和双碧,以及已经死了的阿玉和翠微的大宅,它稳稳伫立着,敞开的门像一张大嘴,再往前窜出几步,便能将她一口吞掉的似的。
“子迈,从这里走到柴房,要走多久?”哭声时断时续传过来,听得她心烦不已。
穆小午嘟囔一句,心口处却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突突地疼着:往事不可谏,往事不可谏,往事不可谏.......
好在里面的人现在正在忙着翠微的事情,没工夫管她这个最不惹眼的三姨太,秀荣微微喘着气,扯起地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然而翠微的脸,就在这一刻,如头顶的月华一般,轻飘飘落进她的心里,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没有人回应她,秀荣并不奇怪,因为她本就没有奢望能得到回应,可是,脑海中各种兵荒马乱的念头,忽然全部破壳而出,像烟花一样在脑壳里炸开了,而且这一炸就炸了个光芒万丈、璀璨绚烂......
人,最容易高估自己的坚强,也高估自己的脆弱,这句话自相矛盾吗?并不,因为这一晚,它将在秀荣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直到这一刻,翠微才生出了些许后悔,不是后悔自己的决定,而是后悔没有听周豫丰的话,早一些离开。因为若太阳还没有下山,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润泥泞的林间,有几次,还被地上的树杈绊倒,摔了满身满脸的泥不说,手里的包袱也松开了,金银玉器洒了一地,害她不得不在那些泥污中仔细搜罗,又耽搁了好些功夫。
“二三十步,我方才用了半炷香的时间,都没跑过去,”她暗自冷笑,眼珠子黑得好像无边的夜,“直到呼救声弱了,没了,我才发现,自己能靠近那间屋子了。可是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一半身子挂在窗户外面,十根指头却还朝前张得大开,像是在求救。”
想到这一重,秀荣咬紧嘴唇,踉跄着站起,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征程”。
她早该想到的,冤魂索命,难道是逃得掉的?亏她如此天真,以为离开周家,便能和周怀仁犯下的过脱离干系,以为能为自己探一条通向未来的明路,她可太傻了,比翠微还傻,翠微死得糊涂,她却是自以为聪明,到头来,反而因为这点自以为是的聪明丢了卿卿性命。
高怀仁有一个小女儿,当年,因为父母接连过世,被送往亲戚家当童养媳,可是没过多久,便也因为一场风寒随父母去了。曹云虽然在自己的逼问下,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可是当时,她只对周万中的恶毒手段惶惶不已,并未对这一节留下太深的印象。然而现在,在听到这阵笑声时,这句被曹云一语带过的话,却轰然而至,雷击一般,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她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的,准备好即便长路漫漫也要砥砺前行,准备好即便粉身碎骨也不会再回头,可是,就在将腿从淤泥中拔出来,准备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了几声轻笑,鸟鸣似的,在头顶一掠,消失无踪。
冤魂索命,难道真的像别人说的,这般地来势汹汹,掐灭所有生机,将他们一个个抛到死亡的深沼中,不杀个淋漓尽兴,绝不罢手吗?
“呃?”赵子迈不懂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何意,略略定了下神,才慢吞吞道,“也就......二三十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