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节(2/2)

    “何事？”陆彦问。

    陆彦道：“怀谦背上的伤还未痊愈，这两日为边关战事又熬了不少心血，也该好好歇息几日。”

    陆彦眉头皱得更深了：“此女是何来历？”

    没等青鸾推辞，他长指翻绕几下已将披风系好，之后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嘶啦”一声于袍摆裁下一长条锦帛。

    “说本是霍家远房的一个旁支所出，虽然唤霍老将军一声伯父，但在名义上却算是父女了。”桓昱道：“不论是何来历，如今可是霍家名正言顺的嫡出女儿了。”

    他梦到青鸾与他隔着簌簌倾倒的房屋对视，在火光与血光中，他没再心软，瞄准那一箭正射穿了青鸾的胸口。

    长发散乱又穿着内侍宫袍的女子，在街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无比可疑。

    “你提这陈年旧事做何？”陆彦道：“养女也好，义女也罢，自是算不得嫡出，与我两家当年的婚约有什么干系？

    时光斗转，不想再见竟已隔世。

    于是这一次，她死在了那个烽火燃天的夜晚，鲜血染透了衣襟，留他孤身一人枯坐在冰冷的昭阳殿，看窗外朝来夕去，花开花落，转眼数十载春秋……。

    今日先是霍家父子帮她掩护，出宫后又有人接应，现下老铁匠祖孙二人也被接走，她分明是早有筹谋，计划好了一切只为从他身边离开。

    陆霍两家确是在霍长玉出生后曾定下过娃娃亲，但那也只针对这一辈嫡出的子女。后来出生的陆羡、陆衡都是都是男娃娃，霍家也再没有嫡出的女儿，这婚约早也就不了了之了。

    宁晏礼画得十分专注，烛火映在他昳丽的侧脸，神情淡漠好似根本没在听鸦青说话。

    话未说完，笔锋忽而一滑，朱墨斜拉出一条猩红的线，仿佛在伞面划开一道伤口。

    青鸾循着他的视线底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内侍宫袍，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面露尴尬。

    陆彦皱眉，又听他道：“这对旁人倒没什么，但你可还记得你陆霍两家的婚约？”

    桓昱看着陆衡的背影，不禁想起他从军前在京中闹出的那些乐子，笑道：“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用在你家三郎身上，正是合用啊！”

    缎带搭在陆衡掌心，两端垂落，随风柔软地轻摆。

    青鸾想起自己与陆衡两世相遇，竟都是在被宁晏礼逼入狼狈境地之时，不过相比前世浑身是血的模样，眼下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缎带正中镶有一块白玉，两侧延伸出的卷云纹虽不是宫里的针脚，但却也是整座上京城数一数二的绣工。

    青鸾突然想起上一世，她养好伤准备离开北郡回淮南的那日，“陆子远”帮她打点好了一切，便是这般将缰绳递给她，问了她一句：此生可会再见？

    半晌，殿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嘲笑，在夜半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凉薄。

    傍晚下了大雨，一阵大风带着湿气将窗扇吹开，棠梨殿里的烛火骤然暗了一瞬，待风平息，又悄声复燃。

    “你竟是当真不知？”桓昱看着他，咂了砸嘴：“霍家把这女儿写入族谱，挂在嫡出一脉上了！”

    如同前世一般，陆衡没问她因何被人追杀，今次亦没问她为何被黑甲军追捕，只是反手扯下披风，倏然一抖披在了她的身上。

    早该清楚，她是到死都不肯认命的人。一道圣旨，也不过是一道圣旨而已，怎能妄想以此将她禁锢？

    鸦青伏手道：“大人，派去永安坊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向附近街坊问了，说是那老铁匠午后就被马车接走，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青鸾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拿起那条锦帛，刚向她递过来，却蓦地顿了顿，似思量了一下，便抬手将那条锦帛在自己发间反复缠绕几圈，牢牢系紧，又解下原先束发的红缎带，递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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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晏礼披衣散发，极快地在一张空白伞面上运笔，嫣红的花瓣在枝丫上迅速绽开，形成一朵绮艳的海棠。

    十数把伞胡乱支在殿内，都是新画的伞面，有的已经干透，有的半干未干还蕴着墨迹。

    陆彦笑了笑。

    此事陆彦虽略有耳闻，但世家收个养女义女又不算稀奇，于是他看了桓昱一眼：“这又如何？”

    这时陆眺、陆衡从后跟了上来，对桓昱伏手见了一礼。陆彦思忖片刻，想着还有话与桓昱要说，便让二子先走一步，自己与桓昱留在了原地。

    “城中街巷皆已派人查过，都没寻得踪迹。”鸦青道：“眼下……是否要挨户盘问？”

    桃木簪安静地躺在案几上，旁边是那道澄黄的诏书，案前炭盆里的火默默燃烧着，宁晏礼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朝后，桓昱凑到了陆彦身边：“今日倒是稀奇，霍老将军和怀谦竟都告了假没来上朝。”

    鸦青和屠苏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殿中空空荡荡仿佛没有温度。

    今日不知怎的竟如此容易感慨，青鸾垂睫掩饰住眼底的酸楚，微笑接过陆衡手中的缎带，轻道了一声：“多谢。”

    “这又如何？”桓昱道：“你这老狐狸可是又与我装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十分荒诞的梦。

    鸦青和屠苏对视一眼，顿了顿，又道：“大人，其实有那道圣旨，大人若是执意……”

    桓昱点了点头，又道：“霍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你当真不知？”桓昱不相信他全然没听说过这事：“霍家昨日认了个女儿。”

    宁晏礼面色苍白，看着伞面上被红线割裂的海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