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6(2/2)

    “是，和我们小姐在一处儿呢。”秋薇低下头，眼神不敢乱跑。“过晌就午睡，刚起。三表小姐让我们小姐给描个花样子，说是要绣什么……小姐们商议半天呢，我可闹不明白，回头姑太太您自己个儿问吧。”她说着话，有着团团稚气的面孔上，露出憨态来。

    “她们姐妹和静漪在一处儿呢？怎么这么静。”赵太太看了眼上房，问。她虽是闲闲地问着，跟着的老婆子却早就悄悄往上房去了，隔着纱帘往里看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动，便又悄悄走下来了。

    “二表姐！”静漪飞红了脸。被她称为为二表姐的，叫赵无瑕。是赵府的二小姐。

    她默默地望着他，除了手在小幅度的摆动，他人几乎是定住了的。

    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陶骧的面容都如此清寒……他清寒的面容、冰冷的语调，在重复着说程静漪你别对我笑，你一对我笑，我就知道你又算计我了……他到最后，不再相信她。

    静漪等着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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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走了？”正在拿着画笔的绿衣少女低着头，问。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泪水是滚烫的，洪水一般，只是浇不灭滚滚的热浪。

    “回姑太太，这阴凉地儿通风，畅快。”秋薇回答。

    “痒。”静漪躲避着。她穿着一件湖水绿薄纱裙褂，衬得她越发肌肤雪白。粉衣女子看了她，竟有些心痒难耐，到底又把她手臂抓过来摸了两下。

    坐在一旁看着她画画的粉色洋装小姐听她说，一笑，道：“老三早就摸透了妈的脾气，不然她怎么敢出去？只可怜了咱们，费劲替她遮掩。”她说着，看着绿衣女子，伸手去摸她的手臂，“真格儿的，静漪，你是冰肌雪骨么，这么热的天儿，也不见你出汗。”

    静漪笑问：“怎见得我就是个乖的呢？”

    热浪中的陶骧是如此的清寒。

    两个婆子抬着竹轿，轿上一把阳伞，伞底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贵妇。正是这家的女主人，赵太太程芳云。

    “你说话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忍耐不住的情绪，“你说话，陶骧！”

    孩子……孩子……她跟他要遂心，他呢……他要的不止是遂心。

    亦云亦雨的夏 （一）

    静漪像被雷轰了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开来。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不，不会了。”静漪说着，对陶骧笑了一下。她就想笑一下。

    “妈还不知道你那些事儿呗。”粉衣女子促狭地笑着，“不过，也不知妈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不知道，你自打住进来，这些丫头婆子看着老三也顺道看着你，你也甭想轻易离了你这客居小院半步去会你那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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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热得像蒸笼。 秋薇坐在赵府东花园的一张石凳上，仰头看着葡萄架上那累累的青葡萄，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知了叫声也响得刺耳。秋薇昏昏然的，几乎要睡过去……吱吱扭扭的一阵声响，越来越近，她惊醒，急忙站起来，一看，果然一台小轿已经进了园子。

    “三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姑太太回来再问呢？”秋薇问。既紧张，又兴奋。十足的顽童模样。

    “哎哟，可吓坏我了。”那女子投了画笔，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说：“三姐真英明，怎么就猜到姑姑一定会问起？”

    “静漪，说笑归说笑，你总躲着不回家也不是办法。难道舅舅不会让人接了你回去？那门亲事你既不情愿，是一定要退的。可你跟戴孟元，到底是要想个出路才行。”无瑕轻声说。

    “她一出去，可就没谱儿了。不过妈是不会再问了。”粉衣女子笑道，“这都是托你家小姐的福。在上人眼里，她最乖，但凡是跟她搭了界儿，妈是再没有不信的。”

    “我有话问你。”陶骧说。

    她笑得有些艰难，而且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赵太太笑着，说：“无垢要动针线？这真是稀罕了。先让她们姐妹顽吧，我后面去陪陪老太太。”那老婆子回来，侍立一侧，轻声说“头碰头的在说什么梅花好芙蓉娇的”。赵太太听了，微微含笑，手里的帕子一甩，抬轿的婆子便吱吱扭扭地往花园深处走去了。

    “姑太太。”秋薇一把抱住团扇跑过去行礼，大声叫道。“给姑太太请安！”

    四周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的热，热得她已经忘记此时正值隆冬。

    她的眼里涌出来泪水。

    她重新拿起画笔来，把刚才没画完的一笔添上。

    那时候她还年少，对未来有无限憧憬，还有绮色的梦，也并不知道自己，会将别人的人生，也翻个个儿。

    “是，往后院去了。”秋薇笑着回答。

    陶骧却有那么一忽儿不出声，只是抽着烟。

    她听到他问：“到现在了，你还想骗我？”

    她从未见他将字写成那样的工楷，也从未见过他用那样的印章，鲜红的一枚，血肉刻成似的……又像是锥子，直刺进心底，让她疼到麻木。她用同样的工楷，签下自己的姓名，就像她当初，曾那样端庄地站在他的身边，起初并未想过天长地久，总归后来也期盼过细水长流……

    “是秋薇啊，你这么大声儿干嘛，这吓我这一跳的……天儿这么热，你怎么不在屋里？好歹屋里有冰桶有风扇。”赵太太问。

    秋薇等赵太太的轿子走远了，长出了一口气，跑到房门外，叫了声“小姐”，等里面说“进来”，才打帘子走进去。

    她拿着那一纸离婚协议书，那上面有他签章。

    她又仿佛回到了那个热的离奇的夏天，那个所有的事情肇始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