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53(2/2)
看这个意思，今晚是要宿在这里了。杜氏吩咐人打水。之畋趁这会儿工夫进了内室，陪着父亲说了几句话，见时候不早，就告退了。之畋临走悄悄说要去看看二太太，让母亲找机会再劝劝父亲。杜氏答应，忙完了外面的事，进去一看，却见程世运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进了里间便脱外袍。
他曾送她一匣子纸笺。
静漪皮肤雪白，白的透明，隐隐地透着肉色，看得到那健康的肌肉似的，平日里，是多么的美丽啊！可这会儿，一道道的血痕，结了痂，她们不得不给她剪掉那贴身的衣衫，才不至于再撕扯了皮肉下来。
轻轻的，热乎乎的。
她挪动了两下，手指尖终于碰到了衣兜里那轻薄的方片儿。
静漪闻到糕点的香味。可能还有粥。在潮湿阴暗、有股子刺鼻霉味的空间里，这香味显得是如此的突兀。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问，小姐、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杜氏替程世运脱了外袍，走到隔间，挂了起来，出来见程世运已经坐到了床沿上，只脱了鞋子，穿着白袜的脚踏在地坪上，端坐着。她站了片刻，问道：“老爷，十丫头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杜氏不依不饶地在内室大声喊：“十丫头有个好歹，我拉上宛帔，不跟你过了！”
程世运见状更是一言不发，登上鞋，站起来就出了房门。
缘深缘浅的渊 （八）
眼泪是滚滚地落下去了。
程芳云见状领头笑道：“哟，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大弟、弟妹，早些安歇。”
地牢里阴冷霉湿的味儿，也掩不了这方片儿上煦暖的香。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好像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心里的难受和身上的痛楚都已经和她无关。她漂浮在半空中，这阴暗潮湿，灯光如豆的牢房里，她能看见门外涌进来一簇人，一位中年美妇人拨开众人便扑到了地上，一把抱起地上那昏死过去良久的女子，猛然间痛哭失声……
程世运没接茶，站起来往内房去。
“她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陶家。”程世运说。
外面丫头替程世运开门、打帘子。
杜氏一听，忙吩咐人：“备轿！”
豆蔻急忙退出去。
杏庐。
她已经几天滴水粒米未进了，肠胃里早就没了感觉。闻到饭香，也没有能引起她的兴趣……兴许是，她被关在这里，慢慢地也就想通了。坎院虽然不是监狱，她也不是死囚，但她根本就没打算再出去。
程世运皱着眉。
“老爷？”杜氏一贯好脾气，到这会儿也急了，“你把十丫头给打成那样，可不能……”
这一声，不但把端热水进来的豆蔻吓得呆若木鸡，也把程世运弄得愣了一下。
他说，静漪，静静的，是静静的涟漪。
地牢里，静漪耳朵贴在石板地上，听着下面潺潺的泉水声；上方的小孔中，透进来风雨交加的声响……
竹轿吱吱呀呀的响着，往杏庐去了……
原本稀里哗啦的牌声，因为这一声通传，静了下来。
哗啦哗啦响，铁门下面被拉开了一点。
淡淡的黄色，对着光看，梅花若隐若现。随着光线的移动，那梅花忽深忽浅，像在随风飘摇，更有暗香浮动……
冯宛帔守着从地牢里抬出来的静漪，泪流满面。
宛帔一边轻手轻脚地剪，一边掉眼泪。
……
是啊，他是什么？他是煦暖的阳光，不小心投到水波上的，煦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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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世运点头，难得地开了口：“大姐慢走。四妹妹慢走。”
“十丫头虽说是宛帔生的，可她到底也是我手里抱大的。十丫头是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骗咱们，不该离家私奔，这我不护短，该打。不光老爷您生气、伤心，我也是。宛帔更是。你看宛帔这几日苦的！可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也就算惩戒过了。再这么着下去，十丫头真要出个好歹，老爷不怕宛帔也跟着出个好歹？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杜氏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顿觉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竟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偏沙发又极软，害她差点翻一个跟头，于是就更加气恼，胖手胖脚一阵乱扑腾。
他用得不是寻常的墨，也不是寻常的纸，虽不名贵。而是戴家家传的技艺。他说，他从小就是听着家中后院作坊里家仆手工捞纸的“哗、哗、哗”的声响长大的，有阵子不听这声响，心里会空落落的……
就好像他温润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刘海儿，小声的说：静漪，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她是不能任人摆布。
杜氏坐下来，轻声问道：“累了？”
程世运清癯的面孔上，表情冷清而素淡。
借着外面投射进来那一瞬的光，她看见了这些食物。
有人说，十小姐，吃一点东西吧。
她抖抖索索地打开那方片，轻轻地印在了脸上。
上房里，杜氏看着人收拾了麻将桌，亲手端了碗热茶给程世运，说：“老爷，何苦来板着个脸，惹得大姐姐都不痛快了。”
看不到，闻到也是好的。
程世运走进来，除了程芳云，其他人在程世运进门之后，都站了起来。
“老爷真下得去手啊……”乔妈流着泪，“我们小姐，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啊！我的傻小姐……”
静漪的奶妈乔妈、翠喜等人看着宛帔亲手给静漪擦拭着身上的伤口，无不哽咽出声。
杜氏怔了片刻，突然大声道：“我不准！”
关一辈子也罢了，就算死在这里也罢了。
她熟悉极了。
……
“母亲！”之畋并没走，看父亲去了西屋书房，听到母亲在里面大发脾气，急忙进来，“母亲先别生气，青黛回来了，说父亲已经准了，允帔姨把静漪接回杏庐。就是静漪不太好……”
出了正院，田夫人客居的所在与三太太往同一个方向去，就同程芳云分开。程芳云坐在竹轿上，原本是去她的住处“香雪海”，想了想，便轻声吩咐了句：“去杏庐。”
“太太，老爷来了！”
程芳云想说什么，只是看了程世运，一笑，转了身，与田夫人、三太太各自带着人走了出去。
程世运听到太太问，嗯了一声。
她问，那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