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酌惘(H)(4/5)
他的怜惜越是真挚,于她便越是残忍的讽刺。这怀抱越是温暖,便越是让她看清自己沉沦的深度与可悲。
朔弥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唇贴近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拂过。
“冷?”他低声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拉过滑落的薄衾,仔细盖住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照顾她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这样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后疲惫的孩子。暖阁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
绫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身体的每一分疲惫都是真实的,每一寸被他温柔抚慰过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可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暖怀抱中心脏却像是被冻结在万古寒冰的最深处,冰冷、坚硬、跳动得缓慢而沉重。
这份他毫不吝啬给予的“温情”,与那夜地窖的冰冷血腥,与佐佐木脸上那道十字疤痕,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化作最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她所有的感官与理智。
她不知自己该沉溺,还是该立刻挣脱。或许,两者都是深渊。
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丝冰冷锐利的意识,如同暗夜中突然睁开的眼睛,清晰地浮现:机会,此刻。
她必须抓住。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种种情绪强行压回深处。调动起残余的气力与经年累月磨炼出的本能,她让声音染上事后应有的沙哑与慵懒,并小心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关切。
“先生……”她轻声开口,气息似乎仍未平复,带着细微的喘息。
身体在他怀里依赖般地动了动,仰起脸,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向他汗湿的下颌线,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汇。
“您……要不要饮些梅子酒润润喉。您最爱的,用去岁存下的雪水酿的……听说最能解乏。”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腕间还留着浅红印痕的手,软软地撑起自己,动作透着事后的乏力,却又无比自然地朝着枕边矮几上那壶一直用热水温着的青梅酿倾身过去。苏芳色的寝衣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却带着新鲜痕迹的小臂。
就是此刻。
当她身体前倾,宽大的袖摆如流云垂落,恰到好处地掩住酒壶上半部分和她身后朔弥大部分视线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虚软垂在身侧、被袖摆与阴影巧妙遮掩的左手,动了。
快,且静。
指甲缝里那点微乎其微、色泽淡近于无的寒食散粉末,在她指尖一个极其微小、借着身体前倾之势完成的弹抖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敞口的酒壶。粉末触及温热的琥珀色酒液,瞬间消融,未起一丝涟漪。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时一个不经意的调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带来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红与刻意维持的、略带疲惫的温顺。
她执起温热的酒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壶身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转回身,重新靠向他怀中些许,将斟至七分满的银杯稳稳递到他唇边。烛光在薄银杯壁上流转,映得杯中液体剔透晶莹,青梅的清香幽幽散开,纯净无垢。
“这酒性温,不伤身。”她声音低柔,带着被爱抚后的驯顺与讨好,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让杯沿更贴合他的唇,一个细致入微的体贴动作。
朔弥毫无防备。他正沉溺于满足后的松弛与她此刻罕见的主动关心中,这份“体贴”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甚至让他觉得方才或许过于放纵。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清冽的甘润与梅子微酸,确实缓解了渴意与那丝莫名的燥。他喉结滚动,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语气是事后的慵懒,“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几番。”
他将那点极细微的、或许源于药物的异常“清冽”,归因于雪水的纯净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觉得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那承载着她无边算计的琥珀色液体顺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脉,开始无声的侵蚀……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闷响在耳膜内回荡。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异样感刺过心间,那是复仇推进带来的、扭曲的确认。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庞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所吞没。
她执壶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在他饮完后,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身,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晕,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宽大袖摆的掩盖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维持脸上完美的伪装,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许已然破损。但这疼痛,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点。
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欢就好……这酒,本就是为您备着的。”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与“体贴”,皆系于他一身。
朔弥接过酒杯,这次自己握着,又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那因情事与酒意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此刻看来确然动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似乎也被这温顺的“体贴”与适口的酒液抚平了。
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下,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为的卑劣、阴暗与不堪。
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品鉴古画、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与此刻她正在进行的阴暗阴谋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甚至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液,带来钻心的疼痛。
夜渐深,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比往常更早显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离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绫僵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美人偶。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
她本该感到复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
那发丝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怜悯仇人?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偷来的温暖瞬间?
巨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收紧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动摇”。
直到朔弥离去许久,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
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得吓人的模样,眼中瞬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解开绾发的丝绳。
沉重的、象征着花魁身份的华美发饰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腰际,仿佛也随之卸下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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