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 748 acǒ м(3/5)

    他背脊挺直如竹,行礼的姿势无可挑剔,可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却泄露了连日的煎熬。

    “冒昧登门,叨扰二位,实在失礼。”

    次郎伏身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然有要事,不得不当面陈情,万望海涵。”

    朔弥未立刻接话,只端起面前的煎茶啜饮一口,目光仍停留在次郎脸上。

    那审视并不咄咄逼人,却有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令次郎脊背不由自主地更加挺直。

    “三岛先生客气。”绫终于开口,声音温婉如常。

    “不知有何要事,需劳动先生亲自前来?”

    次郎抬起眼帘,目光在绫脸上停留一瞬,又恭敬垂下:“此事……关乎贵府清原夜小姐。”

    客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小夜近日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知先生寻她何事?”

    “正因知晓清原小姐身体欠安,晚辈才不得不登门。”

    次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四日前,在萩之舍庭院,清原小姐向晚辈坦诚了一件事——关于她七岁之前的经历。”

    绫的瞳孔骤然收缩。

    “晚辈当时……”次郎的声音里涌上深切的自责,“因信息突然,一时怔忡,未能即刻回应。而清原小姐……似乎误解了晚辈的沉默,以为晚辈因此看轻她的出身,故而伤心离去。”

    他再次伏身,额头几乎触及榻榻米:“此皆晚辈反应迟缓之过。事后思之,痛悔不已。接连数日前往萩之舍,皆未能得见清原小姐。晚辈深知此番登门唐突,然若不能当面解释清楚,恐误会愈深,令清原小姐继续承受无谓的痛苦。故今日冒昧前来,恳请二位允晚辈见清原小姐一面,当面陈情。”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长久的沉寂。

    只有香炉烟气依旧袅袅,池面光影依旧粼粼。绫望着眼前伏身不起的年轻男子,心中波澜翻涌。

    她设想过许多可能——或许小夜的伤心源于单相思无果,或许是在外受了委屈,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孩子自己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而对方的反应……竟是如此。

    朔弥放下茶盏,瓷器与漆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三岛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既知晓小夜的过往,当知那对她而言,是极深重的伤痕。她鼓起勇气坦诚,需要的不仅是理解,更是即刻的、明确的回应。你当时的怔忡,在她眼中,或许就是犹豫,就是权衡,就是……嫌恶的端倪。”

    次郎肩背一僵,却未抬头:“晚辈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觉罪孽深重。晚辈当时的怔忡,绝非轻视或犹豫,实是……”

    他声音微哑,“实是震惊于清原小姐过往之不易,更震撼于夫人您的慈悲,与清原小姐在那般境遇中的坚韧。信息如潮,一时竟不知该先表达敬意,还是先诉说心疼。”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却清澈坚定:“门第出身,于三岛家而言,固然是传承之重。然于晚辈眼中,远不及品性心志之万一。清原小姐在书库中的沉静专注,整理古籍时的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时的温和有度,乃至她坦白过往时的巨大勇气——这些,才是令晚辈心折的真正缘由。”

    他转向绫,再次深深伏身:“夫人。晚辈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清原小姐的过去,不会减损晚辈对她的敬重爱慕分毫,反而令这份心意更加沉厚。若夫人允许,晚辈愿以三岛家之名起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之惜之,绝不令她因过往之事,再受半分委屈。”

    绫望着他,良久未语。

    心中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她见过太多人——那些听闻小夜出身后面露怜悯实则疏离的,那些表面客气背后窃语的,那些将“收养的孤女”当作谈资的。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自责是真的,他的急切是真的,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敬重,也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回避“吉原”这两个字,没有用含糊的言辞掩饰,而是直面那血淋淋的真实,并因此更加珍视小夜如今的模样。

    这需要多大的胸襟,多深的诚意?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轻了下来:“三岛先生,请起。”

    次郎直起身,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接风雨的修竹。

    “你的心意,我听到了。”绫看着他,目光复杂,“但此事,终究是小夜自己的心结。她是否愿见你,是否愿听你解释,需由她自己决定。”

    她站起身,素淡的衣摆如水纹荡漾:“请在此稍候。”

    穿过曲折的廊道,来到小夜房门前时,绫的心跳竟有些急促。她轻叩门扉,里头传来细弱的声音:“姐姐?”

    “小夜,是三岛先生来了。”绫隔着纸门,声音放得极柔,“他在客厅,将四日前的事,原原本本说与我听了。”

    门内一片死寂。

    “他说,他当时的怔忡,不是轻视,是震惊于你的不易,是心疼你的过往。他说,你的过去不会减损他对你的心意分毫,反而令他更加敬重你。”绫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他还说,若你愿给他机会,他愿以三岛家之名起誓,此生绝不令你再因过往受半分委屈。”

    里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绫将手轻轻贴在纸门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温度:“小夜,姐姐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姐姐想告诉你——一个人若真因出身看轻你,他便不值得你一滴眼泪。可若有人,在知晓一切后,仍愿穿过风雨来到你门前,说得那样恳切……至少,该给你自己一个听他说完的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明白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总好过在猜测和眼泪里耗尽自己,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

    久到绫以为不会有回应时,纸门被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小夜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色小袖,未施脂粉,眼眶红肿如桃,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姐姐……”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真那么说?”

    “一字不假。”绫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姐姐陪你过去,可好?”

    小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坚冰碎裂时,迸发出的、滚烫的释然。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时,次郎几乎是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他看见小夜红肿的眼、苍白的脸,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疼得几乎窒息。

    “清原小姐……”他上前两步,又猛地停住,生怕惊扰了她,“我……”

    “三岛先生。”小夜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那日……妾身所言,字字属实。您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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