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H)(1/3)

    酒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城东那家新开的商务酒店叁楼。

    段蔚郴本来不打算去的。

    他在工位上磨蹭到六点半,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结果被同部门的小周堵了个正着。

    “段哥你还不走?酒会七点开始,打车过去得二十分钟呢。”小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自来熟,整个部门就属他跟段蔚郴说话最多。

    “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别啊,方经理特意说了,部门全员都要到,上个月业绩不错,老板请客。”小周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就当去吃顿免费的饭,又不亏。”

    段蔚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确实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拒绝——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碍事?这些话都太矫情了,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奇怪。

    于是他去了。

    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人。

    灯光调得很暧昧,暖黄色的光打在深红色的桌布上,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段蔚郴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低下头,试图让自己彻底融进背景里。

    但几乎是同一秒,他看到她了。

    黎玟伊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夜色衬得很清晰。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时办公室里那些温柔的针织衫和阔腿裤,而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线。

    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一照,泛着柔润的光。

    段蔚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移开了目光。然后又移回去,然后又移开。

    反复了大概七八次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酒局开始之后,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

    方经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些场面话;销售部的那群人嗓门最大,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技术部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打游戏,被主管骂了一顿才悻悻收起手机。

    段蔚郴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找他喝酒,他也没有主动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机械地往自己杯子里倒酒,然后喝掉,再倒,再喝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只是因为隔着叁张桌子、七个人头和两盆装饰花,他能看到黎玟伊的侧脸,而酒精能让这个画面变得模糊一点、柔软一点、不那么让人心脏发疼。

    黎玟伊也在喝酒。

    她跟方经理碰了一杯,又跟从总部来的一个女领导碰了一杯,然后又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

    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会皱眉头,不会扭捏,就是很自然地举起杯子,微微仰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继续笑着说话。

    那种从容的、不加掩饰的姿态,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段蔚郴看着看着,又灌了自己一杯。

    他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天。

    小周在跟赵姐抱怨房租又涨了,赵姐在说自己儿子的奥数班有多贵,角落里不知道谁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大家配合着笑了几声。

    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只在一个方向上,始终只对着一个人,就像一棵向日葵,花盘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动,不管有多少其他的光,它都只认那一个。

    酒局持续了将近叁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叁叁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叫了代驾,有人拼了车,有人在酒店门口大声说笑,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段蔚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宴会厅的,只记得脚底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黎玟伊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扶了她一把,她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玟伊其实也不太清醒了。

    她在车上吐过一次,吐完之后反而舒服了一些,虽然头还是晕得厉害,但至少能勉强维持住意识的连贯性。

    她让出租车师傅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透了透气,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就看到了段蔚郴。

    他倒在酒店旁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整个人蜷缩着靠在墙上,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拿的矿泉水瓶。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黎玟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小段?小段!”她蹲下来,伸手去拍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被那温度吓了一跳。

    段蔚郴没有反应。

    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摊橡皮泥,靠在墙上毫无支撑力。

    他的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眼镜的鼻托滑到了鼻尖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黎玟伊叹了口气。

    她想叫车把他送回去,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翻他的手机又不太合适——手机是有密码的,她也打不开。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几个选项,最终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的决定:先带他回自己家。

    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打车十五分钟。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段蔚郴从地上架起来,他的个子太高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她差点被带倒。

    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头垂着,呼吸又重又热,喷在她的脖颈处,带着浓烈的红酒味。

    “你可真沉。”她咬着牙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出租车师傅帮了把手,才把人塞进后座。

    一路上段蔚郴靠着车窗,半昏半睡,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黎玟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从来不会把一个喝醉了的男同事带回家。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酒精还没完全退干净,也许是那个倒在巷子里的身影实在让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到了她住的小区,又是好一番折腾。

    她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段蔚郴弄进了电梯,又从电梯弄进了家门,一路跌跌撞撞。

    她把他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她喘了口气,然后去厨房煮醒酒汤。

    生姜切片,红糖一勺,加水煮沸。

    这些动作她在婚姻里做过无数次——前夫应酬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会煮一碗姜汤端到床头,看他皱着眉头喝下去,然后替他揉太阳穴,轻声细语地说“下次少喝点”。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但身体还记得,手比脑子更快地找到了调料的位置,锅比心更快地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把火关了,打算回到卧室看一眼他的情况。

    推开门的时候,段蔚郴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仰面躺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掉了,扔在枕头旁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床的一小块区域,剩下的空间都浸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暗色里。

    黎玟伊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皮肤,段蔚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汽,瞳孔涣散着,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焦点太近了,近到只能看清眼前这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他喝得太多,意识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躯壳和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层面的反应。

    黎玟伊愣了一下,想要直起身来。

    但她的酒意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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