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1)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被按住的胳膊还在挣扎。

    “唉你这老头子别倒打一耙行吗!”潘磊心直口快:“这么低级的骗术都能上当,往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老人:“我呸。”

    潘磊:“……”

    “我来问吧。”沈悸语气平稳,既没有安抚也没有质问,而是冷静地说:“我知道你激动的原因。”

    “如果我没猜错,不久前应该有人给你打了电话,自称是警察,以监测到你的个人信息被盗用,有人用你的信息注册了新手机号,用于实施电信网络诈骗,你被人举报的话术叫你在三日内到远在南方的某公安分局配合调查,否则就追究你的相关刑事责任,对吗?”

    他没有给老人插话的机会,顺着逻辑往下说:“之后,他们以‘证明清白’为由让你先办一张新的银行卡,再把名下所有资金都转进这张卡里,再将这笔钱汇入所谓的‘公安机关安全账号’。还承诺,只要查核后确认你的资金与涉案资金无牵连,会在48小时内全额退还。”

    话音落下,他没再追问,保持着清冷的神色,静静看着老人,等待对方的反应。

    老人盯着沈悸,脸上的愤怒一滞,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沈悸的鼻子。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声音嘶哑难听,“什么都知道?你们当然知道!你们就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骗我的钱!”

    “不然你们怎么说得这么清楚?!就是你们设的圈套,一步步把我们往坑里带!现在装模作样来调查,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骗光我的钱!”

    “是警察骗了我的钱!”

    带刺的玫瑰总是更漂亮的

    “嘭——”

    手掌落在病床的金属管上,伴随着震动带着一阵嗡鸣。

    陆柏年起身,身体前倾着,视线刀子一样刮得巩平波瞬间收声,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焦黑的手指被紧紧握住,毫无反抗能力的按在床褥里。

    潘磊与陆柏年共事这么多年,极少看见这人真的动气,平时出于工作原因不得不绷着张脸,但潘磊知道,这人只是做做样子。

    好比农村看家护院的狼狗,本质上并不是凶狠的长相,也不是脾气暴躁不可控的性格,却要因为“使命”不得不对路人嚎叫几声,大概只有真的被惹毛,才会亮出獠牙。

    “再指一个试试?”陆柏年说完,被潘磊拉住,他忍了又忍,稍微收敛一些,态度依旧狠厉:“你可以拒不配合,但我可以清楚的告诉你,通过污蔑公安的方式在现实、网络中起哄闹事,破坏社会秩序,引起群众恐慌,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巩平波充血的瞳孔疯狂颤栗,唇齿几次开合,喉咙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柏年甩开手,忍了又忍。

    沈悸倒是没有因为老人的话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他神态自若,食指撑了下镜框中心,头略歪着:“我理解你。”

    同城上大部分恶意揣测的视频目前都已经被网络安全部门强制下架,内部所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火鉴和物证鉴定中心给出的一些书面报告。

    沈悸在车上大致扫了一眼,根据民警描述的两位老人的情况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画像。

    “你们其实并不想死,用汽油在房子外围点燃制造火势剧烈的假象,可室内的可燃物明显有过被整理和提前打湿的痕迹,在树上挂血书,无非是想被人关注。”

    “你们在赌,赌消防会及时救下你们,警方会深入调查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哪怕输了,你那个瘸了腿至今还在住院的儿子也会被社会得到妥善的救治。”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其实你们也是无奈之举。”

    沈悸始终觉得,人性从不是非黑即白,托尔斯泰在《复活》中揭示,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被命运与选择推向歧途的灵魂,即便他曾是作恶者,当下遭遇的侵害依然真实可感,不应被过往的过错所消解。

    罪与罚有律法丈量,当下的困境与创伤不该被偏见凝视。

    巩洪波不再亢奋,沈悸知道自己说的老人听进去了。

    “我是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副支队长——沈悸,也是这起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我希望你相信我们,再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字字句句冰冷直白,没有任何温度。

    巩平波泄了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此时此刻,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巩洪波开口:“我信你,你们想了解什么,我都愿意说。”

    沈悸直入主题:“根据现场找到的电子设备,你和你的妻子所使用的都是‘老年机’,电信诈骗通常都是因为个人信息泄露,才会被不法分子视作筛选目标。”

    而手机号泄露,通常是因为丢弃的快递包装、外卖包装没有抹除掉个人信息,或者在非正规网站注册时提交手机号,还有登录公共wifi。

    以巩平波夫妻的现实情况,这些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更不是导致信息泄露的原因。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是否参与过类似用手机号登记领取礼品的活动,或是在哪里买东西,被以办理会员卡的方式向你们索要过手机号?”

    “这……我不懂这些,没整过,我老婆子稀里糊涂,她时不时能弄回一些个鸡蛋、小袋的米、面、油啊啥的。”

    “阿姨经常去哪里领这些?在村里还是有固定的店铺?”

    “不是咱村里头,我之前也问过他那些东西哪来的,他就说是什么搞活动,反正就搁医院对面商场那一块,填个手机号就给。”

    “除此之外还去过其他地方吗?”沈悸问。

    “那不能有别的,她不认路,只会做那一溜的公交。”

    沈悸点头确认,继而切换话题:

    “庞山村派出所的民警跟我们反馈,说您之前并没有正式报案,而是大闹着叫派出所的民警还钱,等真的有民警告诉你,你被诈骗了,你却不报案了。”

    “因为他们是一伙的!”巩平波突然挣扎。

    陆柏年眉毛一动,灭掉的火气又被撺掇起来。

    沈悸就知道陆柏年听不得这样的诋毁,越跨上前一步,将陆柏年隔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说,钱究竟是怎么转走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周前,庞山村。

    石翠芬刚刚到家,就接到了一通让她通体生寒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语气严肃:“您好,我们是云南省昭通市公安分局,现在监测到您的个人信息被盗用,有人以你的名义实施电信诈骗,涉案七十余万,限你三日内到分局配合调查,否则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诈骗?七十多万!”石翠芬的舌头像打了结,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听见对方继续说:“您住在哪里?三天内能否配合传唤?如果不能赶到我们只能对你依法实施强制措施,并冻结您的现有资金。”

    “啊……我……我住在奉天市沈河区庞山村,云南……云南在哪里!”石翠芬已经崩溃,她有儿子要照顾,她的钱都是儿子在工地坠楼得到的赔偿款,怎么突然就变成不法资金!

    她慌张地追问:“我能不能不过去!你们说什么我都配合!这钱是俺儿子的受伤赔偿款,不是骗来的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那么平静,流露出的淡淡的喜悦,石翠芬并未察觉。

    “也有其他办法,您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如果可以,我们会派两位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到您家中,只要您配合我方筛查名下的资金确实合规合法,您就可以正常使用无需再前往配合调查。”

    恐慌像潮水漫过她混沌的思绪,她声音发颤:“我……我现在一个人,我都配合,我都配合……”

    确认过详细地址,石翠芬挂了电话,坐立难安,老头子出门又没带手机,人明天要回来,她哭着,一下下敲炕尾的柜子。

    直到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风带着夜的凉意刮过窗棂,敲门声骤然响起。

    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她颤颤巍巍地将人迎进来。

    两位警察很严肃,将他的手机卡拔出来插在另一部智能手机里,她配合操作,直到结束。

    “您的资金目前在核实状态,等半个月后,这笔钱会重新回到您的名下。”

    瞧着警察这么说,石翠芬点头,全然不知面前的两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巩平波的眼神晦暗无光,模模糊糊讲着经过,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声音很抖:“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和老婆子说了什么,每次问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智力有问题,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陆柏年问:“之后呢?”

    案发后的清晨,巩平波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刚坐下就听见妻子嗫嚅着说起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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