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庹成夏的双眼盈满痛苦,身前涌出众多相似的兴奋嘴脸。

    可在这种极端的慌乱下,她反而意识到一丝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而这群人的脸,全部都像极了她一路上见过的,早已死去的尸体——因着头颅上的肉少,偶尔有些不那么面目全非的脸,在奢侈浪费的人嘴下幸存。

    明显到无法忽视的问题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又低头去看怀中,却突然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瘦小的躯体逐渐变幻,青色的宗服重新披于身上,庹成夏压了压眉,面色变得晦暗不明。又抬起头,直视身前那一圈形同走尸的人。

    她脸上少见的没什么表情,略一偏头,长枪便在人群中杀过,带起一片四溅的血肉。而那把狠厉的长枪,在杀过一片后又乖顺地回到她手中。

    她静静看着幻境一寸寸崩塌,指尖摩挲着长枪,眼中似能结冰。

    终于,那大蛇显形,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截断墙上,那是虚无中唯一留下的建筑。

    它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要发起攻势,可不等它动作,庹成夏就迈开步子主动走向它,霜綮上灵力翻涌。

    税共秋幻境

    他费了些时间找到庹成夏藏于暗砖下的丹炉,那丹炉布满黑灰,焦味四溢。

    这炉他从前在庹成夏那儿见过,小巧、精致,单开口,上刻蛟纹,她曾单手拎着它说,这炉很适合新手,如果他想学炼丹,这炉可以送给他。

    税共秋抱着它在地上坐下,手指细细摩挲着,眸中神情灰败。

    明明只要仔细一点儿就能发现异常的,明明只要再多陪陪她就能发现不对的,明明、明明这么明显啊……

    “姐……”

    他嗓音颤抖,低低地唤着,泪滴从眸中滚落,冲散些炉上的灰。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丹宗派了很多人去找庹成夏的下落,他没跟着,他知道,庹成夏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她不想活了,那就一定会找到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悄悄死去。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丹宗内的火光从未暗下,一整晚,亮如白昼。

    税共秋屈着腿,脸贴在炉上,又将那炉抱紧了些。

    她们找不到的,庹成夏的气息都被她自己隐匿起来了,他姐办事最滴水不漏了,这次唯一留下的漏洞只有那封信,那封揣在他怀里的信。

    大概过了很多天,丹宗的人终于放弃寻找,税共秋也在某个深夜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月光有些晃眼,照得他要更不堪些。

    他离开丹宗了。

    他留在这儿本来也只是因为庹成夏在,丹宗的人从来都不待见他,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喜欢她们,他离开只带走两样东西,那鼎丹炉,和那封信。

    税共秋在附近镇子里寻到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屋顶茅草被卷飞,破出几个大洞,木板构成的墙壁,隐隐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

    将丹炉摆在地上,又摆上他一路摘下的草药——丹宗附近灵气充足,多生长各种草药。

    他开始尝试着像平常看庹成夏所做的那样炼丹,“砰!”地一声,炉内传来种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火焰蹿升,灼伤他的手和脸,痛得他眉头紧皱。

    打开炉,里面是个漆黑的圆形物体,“这样子,吃不了吧……”

    尝试用指尖轻碰,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很硬,但又不算软,捏起放入掌心,仔细端详。

    说实话,黑黢黢的,很丑,也没有丹纹,但偏生让税共秋升起种异样的成就感,姐姐第一次炼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庹成夏顶着头糟乱的头发来找他。

    “税共秋!来看!”

    房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还在熟睡的他被庹成夏一把薅起,“干嘛啊,姐……”,税共秋睁开睡得迷糊的眼睛,略不耐烦地开口。

    “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把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往他面前送,青色的,样子不算多好看,但不丑,他伸出手戳了下,是种很微妙的触感。

    “这是?”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庹成夏,有些疑惑,在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

    “我炼的丹药!”庹成夏兴冲冲地拉着他炫耀,“厉害吧,第一次炼丹就成型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解毒丹,但我以后一定能炼出更厉害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又戳了戳那颗并不完美的丹药,而后跟她一起傻笑。

    税共秋这么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姐,从前你不是总说我天赋很好,让我参加考核入宗,说要亲手教我吗,可是你看啊,我的天赋比起你差远了,我这颗丹药太丑了,没你那颗漂亮。”

    说着又哽咽起来,“现在你看见了,也能打消让我入宗的念头了吧,你知道的,我没你那么高远的志向,想要救下所有受苦受难的苍生,我啊,只是个自私的人。”

    说完,捏起那颗丹便往嘴里送,他用来炼丹的材料,都是他认识的,有毒的,“下辈子,我换来当兄长保护你吧,姐。”

    泪顺着脸颊淌下,嘴角开始溢出血渍,死亡的过程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最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后来细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各处,深入肺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连呼吸都是奢求。

    他不知道庹成夏死前跟他的感受是否相同,但大概率比他痛苦吧,她对自己向来狠心。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五官也拧在一起,额头不断分泌出细汗,体内有什么渐渐在抽离,他双目紧闭,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却忽地听见什么声音,那声音由模糊变得逐渐清晰——“税共秋!”

    是庹成夏的声音。

    “税共秋!醒一醒!”

    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张血盆大口,毒牙锋利,挂着涎水,恶臭难闻,鲜红的信子自他颈侧滑过,留下一道黏腻。

    而混在碧色蛇皮中,嫣红的竖瞳如紧盯猎物般骤然缩紧,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下。

    作者有话说:

    秘境(十一)

    幻境外

    在新得本命剑的加持下, 姜漆的动作较刚才要更轻巧,剑法也更加凌厉些,只是这大蛇也十分灵活。

    她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像是与毒气外的秘境完全隔绝开的两片, 四周尽是繁茂的高树, 浸在毒气中, 只余下中央一小片乱石横躺的空地能供人行动, 而那蛇又时常飞至树上, 叫人拿它无法。

    又顺着大蛇的攻势挥出一剑, 砍上尾巴。

    那鳞片硬如铠甲, 剑在上面滑过,似要带出火花。而大蛇也借势缠来另一尾,想要把姜漆困在蛇尾间, 再紧紧勒住。

    那尾袭来时带着破空声, 未加掩饰,异常明显, 姜漆足尖点起,几番腾挪, 摆脱掉身前的蛇尾,转瞬又被两尾一齐追着。

    那两条蛇尾几乎夺去她全部注意, 攻势之快,令人应接不暇,而在那迅猛的尾部后, 大蛇颀长的身子悄悄绕到姜漆背后,双目泛光, 露出毒牙,当即便要咬下。

    “砰!”地一声, 蛇口中炸开团血雾。姜漆愣怔一瞬,随即向旁闪开,又顺着看去。

    “师姐!”

    是郁涔醒了。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左手还维持着挥符的姿势,点点符灰飘散在掌下。

    仇恨尽数被郁涔拉走,那大蛇直冲着她飞身而去,只是她并未移动,转而左手又捏起张符。

    那是爆破符的母符,母符燃,子符爆,是郁涔惯常爱用的符箓之一。

    符纸转瞬在手中燃起,可奇怪的是,蛇与姜漆均无事发生,反而是身后的毒气里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响动。

    眼见那蛇离她不过咫尺,郁涔才被爆炸声惊醒般,迅速拔出剑来抵挡。

    两尾不断攻着,相继与剑身相撞,头部也在伺机寻找下口的机会,她一人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下应对自如。见状,姜漆也寻了个空隙加入战斗,两人应付它总是要更轻松些。

    只是很快,郁涔就发觉不对,在又一次尝试着向蛇身甩了张符后,她拧眉问向身旁的姜漆:“你试过攻击它的眼睛吗?”

    “嗯。”姜漆点点头,“无法伤它。”

    “砰!”地一声,一条蛇尾横亘在两人中间,将两人打散,蛇头转身又咬向郁涔。

    忽地,姜漆猛然想起些什么,忙大喊道:“师姐!在你醒来之前,这蛇的嘴里也同身上一般坚硬,伤不了分毫!”

    在她醒来之前?

    听到这话,郁涔忍不住想起在幻境的最后,她与这蛇的幻影激战的场景。

    幻境中的蛇较现世中的速度要更快些,却不似这般无坚不摧,她是在杀了那幻影后才出来的,如此说来,难道只有杀了它的幻影,现世中的它才会变得可伤吗?

    这个设想一出来,郁涔眼神几乎是立刻就阴沉得似能滴水,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用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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