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权力背后的孤冷(2/3)

    父亲教她写字时,掌心能包住她整个拳头。父亲说,她的字比哥哥们写得都好。她想起了母亲,母亲爱在灯下替她缝衣,眉眼被烛火映得温软,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一件。

    “深渊?”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孤就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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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高澄从她眼中瞬间读懂了。那根埋在心口多年的刺,此刻被剧烈的心跳一寸寸地往外推——不是她扎的,却是她,又让他摸到了那根刺的位置。

    她伸手的动作很慢,高澄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曾拽过他衣袖,在雪地里捶过他胸口。此刻端着那只酒盏,竟稳得像端茶。

    高澄猛地收刀,刀锋擦过她颈侧空气,带起一丝极细的风。

    她抬起眼看他。他在这片空茫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倒影悬在她眼底,像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寂灭的孤影。

    这世上只有父母对她是真的。只有他们对自己的好,是不需要她拿任何东西去换的。

    元玉仪低头看着那盏琥珀色的酒水。烛火在酒面上摇曳,映出她自己破碎的倒影。

    他在等。

    高澄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高澄眯起眼,侧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亲卫将元静仪从她身边拖开,那只抓在她腕上的手被生生掰离,指尖从她的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浅痕。她的哭喊声被拖出殿门,穿过廊道,越来越远,最终被一扇沉重的门隔绝在外。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把最后一点人间的动静都关在了外面。

    他恨她——恨她让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权力碾不碎、无能为力的时候。

    元玉仪僵在原地,五脏六腑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灼痛。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给她斟酒,那杯是甜的。

    高澄静静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笑意从唇角漫开,没有声音,只有弧度——像一层薄冰在湖面上无声碎裂。裂纹从他嘴角蔓延到全脸,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瞳孔最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冻结的荒原。

    父母都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烛火在上面轻轻跳着,将最后那滴残酒映成一颗很小的、琥珀色的珠子。

    他的手指扣着刀柄,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推下去。

    他贴到她面前,近到她的睫毛几乎扫过他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真没意思。”她说。

    他的骄傲堵死了那句“你竟敢不要我”。他的自负更让他无法低头。

    高澄就这么看着她端起那盏酒,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仰头饮尽的那一刻,没有闭眼。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一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赴死前,她只想到了父母。

    元玉仪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你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冲着你的权势。你若给不了他们好处,他们还会留在你身边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是爱吗?也不算吧。更像两个站在深渊边上的人,抱团取暖。可谁也不知道,还能暖多久。”

    这杯不知是何滋味,但总不会比活着更苦。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只是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碎瓷一片片捡起,搁在案角。

    冰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的脉搏,他只要再往前推半寸,就能立刻见血。

    她的脉搏贴着锋刃平稳地搏动,一下,一下,像一个漫长又无声的拒绝。

    “那你听好了。你这种人,活该。”她说到一半,停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急促。活该什么——她不说。

    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让他陌生的、平静的、什么都不剩的空。

    阿爹,阿娘,我又无处可去了。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她得先乖、先懂事、先把自己磨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才能换得一点安稳,一点甜。

    窗外起了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被他摔过的门。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她心跳砸在胸腔里的闷响。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道正在褪成浅红的抓痕,然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高澄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生命剖开,指着最核心的那块碎片说:你看,这里一片荒芜。

    元玉仪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很轻短,像一把匕首出鞘又入鞘——寒光闪过,已然收回,“你不就会仗势欺人吗。你还会什么。”

    他转身几步踹开殿门,冲外厉声喝道:“来人!取鸩酒!”

    高澄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按在墙上。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滚烫地气息喷在她脸上。

    烛火在刃上颤了颤,像一尾将死的银鱼,在她瞳孔里游过最后一道弧光。

    “你——!”他的声音断了,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柄长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道寒芒从他眼底划过,像一道被点燃的火。

    “其实也不能怪你。”元玉仪的语气忽然轻下来,像是连恨他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一种身处废墟的乏力。“生在这种门户,就连父母的爱也掺着算计。即便权势滔天,万人臣服,可到最后——却连一颗真心也留不住。这就是权力给你的诅咒,是你一生难逃的宿命。”

    她想起了河阴之变那天柴房外漫进来的血——温热,黏腻,猩红铺了满眼。

    酒盏从她指间滑落,碎在青砖上,那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久久不散。

    像一个人在深渊边往下看了一眼,觉得跳下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元玉仪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片让他发疯的平静。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穿过廊道,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推开,也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给他开。

    他们爱她,从不需要她开口去问。就算问了,他们也会笃定地回答。

    侍卫们面面相觑,片刻便有人端上一盏酒液,战战兢兢地搁在案几上。高澄指着那盏酒,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喝了它!闭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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