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更】(2/2)
可她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温度的尸体。
一旁被卞玉制住的宁泊澹看见他,挣扎着大喊:“本侯再说一次!不管我的事!我只是请她来府中喝茶,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开始吐血,吐了我一身!”
可她的身体太冰了,像冰锥一样扎进他骨血,于是他体内的血肉好像也被冻住了,无法流淌,无法心跳。
是崔家小姐。
“娘子……”他低喊了一声,俯身去抱她,可她的身体也不再柔软,僵硬冰冷,硬邦邦的。
裴叙头重脚轻,仿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里,来到了紫栖堂外。
前提是,这三日她得被妥善安葬。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
他得赶在三日内将云楼挖出来。
那个家仆呢?都是那该死的家仆的错!是他来通风报信,是他带的路!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几乎窒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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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此时,裴宅红绸漫天,喜庆热闹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不过一年时间,竟已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怎么会呢?明明早上走时,她还在他怀里撒娇。
一片混乱。
那不可能是云楼。
他闭了闭眼,猛地拉开门。
他该去做准备了。
崔令宜猛地抬头,睚眦欲裂,一把拔出身旁赵二的佩刀朝他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可他只是抱着她的尸体哭着,起先只是嘶哑颤抖的哭泣,呜咽抽泣着,像被人抛下的无助的孩童。可他哭得越来越狠,那样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哭声,连藏在暗处的照影都不忍再听。
他只是想让小侯爷高兴一下。最近剿匪不顺,小侯爷日日发脾气,好不容易遇到裴家娘子出门,他就……
于是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他心跳得很厉害,浑身的冷汗又开始不停地冒,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那哭声实在凄惨,实在有些耳熟。
孔文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是有一个府中的家仆跑来说,裴家娘子在附近逛街,属下才……”
裴叙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她,贴着她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让她也暖和起来。
他现在才真实地醒来。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裴叙做了一个噩梦。
吴元忠见他竟悲痛至此,吐出血来,生怕他一时想不通,就这么随少夫人去了。
裴宅挂起了白幡。
他的血和泪都砸在她脸上,从她青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她不忍见到爱人痛苦,流下的血泪。
裴叙跪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也是冷冰冰的,甚至已经有些僵了。
裴叙甚至笑了一下,从他早上离开家起,就是在做梦了。
空气里有熟悉的香味,是她身上的香。
他突然听到云楼的声音,她喊他:“裴叙……”她哭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可他找不到人,只听见她哭。她哭得好惨,一直喊疼。
她闭着眼,身上脸上都是血,如同第一次在他面前毒发那样,面如白纸,嘴唇青黑,躺在冷冰冰的青玉地板上。
裴叙惊慌地四下找她:“娘子,你在哪?你在哪!”
他朝身旁惊慌失措的孔文苍大吼:“你去绑她做什么!我今日让你去绑她了吗!”
裴叙看到堂外站着许多人,有卞玉,有衙门的官差,还有府中的随从,和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宁泊澹。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宁泊澹吓坏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匪还没剿成功,闹出这样的事,崔则仕和马凌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裴郎君来了!”
慌忙上前扶住他:“郎君!斯人已逝,千万保重身体,您还得为少夫人操办后事!”
暗处,照影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往怀里一塞,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处。
他怎会做这样的噩梦,一定是近日思虑太重。他娘子应该是起床了,等他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朝他甜甜地笑。
但听闻裴郎君抱着他夫人的尸体吐血晕厥被带走之后,岳府就大门紧闭,再也不见开过了。
裴叙脚步虚浮地下床,走到门口,惨白僵硬的双手覆上门框时,却稍微顿住了。
梦见自己四下漆黑,他站在一汪冰凉刺骨的潭水中。那水从他脚踝往上蔓延,慢慢长到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没有脉搏,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娘子!”
这假死药是司徒砚的拿手绝活,药效只有三日,但药性过于刚猛,服下之后皮肤会大面积溃烂,散发腐臭味,让人看上去犹如死后快速腐烂。
他娘子真的死了。
城中百姓都已惊闻此噩耗,许多人义愤填膺,希望县衙能将那害人性命的小侯爷缉拿归案。
裴叙看到他们让出路来,尽头的台阶上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人,崔令宜跪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郎君!”
裴叙痛得难以呼吸,潭水一寸寸漫过胸口,漫过喉颈,淹没了他的嘴、鼻、眼,最后彻底将他吞没。
那一定是噩梦。
他整个人迅速褪去血色,摇摇欲坠,眼眶深处似有一把刀由内朝外捅出来,捅得他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崔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哭什么?她为什么要哭?
心头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刀,痛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裴叙面无表情走到浑身是血的云楼面前。
看到满院白幡在风中翻飞。
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在哭。
孔文苍咬牙切齿朝四周张望,却再也没找到那佝偻着背身形有些高大的家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