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1)
云楼睡了很长一觉。
体内涌动的内力像岩浆流经她的七经八脉,像要将她烧成一团灰烬。
中途迷迷糊糊醒过几次,她放心不下裴叙。
他流了那么多血,她好怕。好怕再次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嗓子被烧得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
好在司徒砚看见她沉重的眼皮一直在跳,立刻凑过来:“你夫君没事!别担心!你要快点醒过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响在耳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让她安心。
受伤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那道贯穿她和独孤青的刀伤她刻意避开了致命处,导致她昏睡的不是这道伤,而是她体内差点将她烧毁的内力。
云楼昏睡了三日。
醒来的时候,手被一双温热熟悉的大手握在掌中。
仿若被大火烧得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她猛地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裴叙病容苍白坐在榻边,见她醒来,手指骤然收紧,喉咙猛地一梗,想要关心的话堵在喉间,眼泪先流了下来。
云楼泛红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缠着白纱的左手上,他穿着玄色衣袍,她看不见底下的伤。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是用指尖蹭蹭他的掌腹,轻声问他:“裴叙,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嗓音沙哑:“不疼了。”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她哽咽着,眼泪朝鬓间滑落:“不可以因为我受别人的威胁。”
他快吓死她了。
裴叙慢慢伸出手,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意,低沉的声音平静陈诉:“你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我只能死在你前面。”
他若死了,他知道他的妻子仍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他希望她永远快乐地活下去。
可她若死了,他只会跟她一起去死。
此生,他绝无可能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
云楼眼泪流得更凶。
裴叙掌心捂着她脸颊,明明眼中还有泪,却低笑起来:“司徒砚说,你体内的燃犀之毒已解。我的小楼不会死,会长命百岁。”
这三日体内那场岩浆不仅将她烧成灰烬,也烧光了如附骨之疽藏在她筋脉中的燃犀。
司徒砚没有骗她,那一日他带来的解药真的有用。
只是药效发作起来是怎样的情况他们都没有经验,误以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试药。
云楼在被独孤青挟持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体内失控的内力在最后一刻冲破了燃犀的桎梏,彻底烧毁了这道将她困住多年的枷锁。
“云楼醒了?”门口传来司徒砚的声音,他捧着药杵小跑过来,一把把裴叙掀开:“让我看看!”
云楼气急:“你别碰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也还好吧。”司徒砚把上她的脉,瞥了裴叙一眼:“你夫君聪明着呢,只挑不致命的地方捅,只是血流得多了些,看着吓人,比你伤得轻多了。”
裴叙笑了笑:“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也是大夫?”
云楼还是心疼得不行:“那也很严重!对了你的手,都被匕首刺穿了!以后还能握笔吗?”
裴叙看了眼缠着纱布的左手,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笑道:“握笔用这只手。”
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独孤青如愿。
独孤青想要当着云楼的面折磨他,让他们两个人都痛不欲生,享受他们的绝望与崩溃。而不是立即要他们的命。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会让独孤青看到他想看到的,当独孤青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之时,必定会露出破绽。
他示意过燕池,暗卫会抓住这样的机会。
只是还没等到可趁之机,云楼就将人反杀了。
他娘子果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司徒砚对她的脉象再熟悉不过,以他多年来跟燃犀对抗的经验,他已经敢拍着胸脯保证:“燃犀已解!我就说我和哈桑肯定能行的,你还不信!”
裴叙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将解药送到了蚕灯司旧部那人手中,他服过后情况和你相同,只是这几日仍高热不退,大约是因为中毒时日更久,起效更慢些。”
这块一直压在他们心中的沉石,在这一刻彻底碎成粉尘,消失不见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十几年后就会死去。
他们这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可以陪她去做所有想做的事。
游山玩水,踏遍河山。
裴叙突然有点想违背对小皇帝的承诺。
五年也太久了。
他竟然还得在这朝中浪费五年时间吗?
梁怀瑾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了,趁着他和云楼受伤养病的时间,自己单枪匹马就把李相一党的后续摊子解决了。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这不干得挺好的。
裴叙打定主意,正好趁养伤这段时日,让小皇帝适应一下自力更生,说不定等他伤好,梁怀瑾体验过皇权集中的滋味后,会主动让他辞官卸权呢。
只是梁怀瑾的血为何能代替先皇之血当药引仍是未解之谜,如今司徒砚和哈桑反而更在意这件事,这将成为燃犀之后又一个让他们睡不着觉的谜团。
裴叙替他们去找梁怀瑾要了恩典,司徒砚和哈桑便成了皇城藏书阁的常客,日日在里面翻阅典籍。
藏书阁中还有许多医术毒术方面的当世孤本,两人一进去简直要赖在里面不肯走了。
独孤青死后,李谵明彻底了无指望,将细刃最后的窝点交代了。
龙骧卫赶去的时候,在地下水牢里发现了被铁链锁起来神志不清的照影。
这样的水牢,曾经也关过幼时的云楼。
每一次犯了错,他们就会被关进这样的水牢中。
水牢里爬满了蛇鼠虫蚁,也爬满了照影的身体。他满身鞭伤,身中蛇毒,龙骧卫再晚去半日就只会见到一具尸体。
还在府中养伤的云楼得知消息后火急火燎将司徒砚从藏书阁抓出来。
照影被送到府中时,云楼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
他被独孤青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司徒砚坐在榻边给他施针,那银针都立不住,只剩一层皮包住他的骨头。
“独孤青给他灌了太多迷魂散。”司徒砚难得神情如此严肃:“就算他醒过来,恐怕也会神智受损。”
云楼快要哭出来了:“你是说他以后就要变成一个傻子了吗?”
“不一定,也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他一边施针一边安慰她:“其实忘了这段受折磨的记忆也挺好的。”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眉眼依旧痛苦地皱着。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被独孤青关起来的。
云楼站在病榻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如今已无法求证泰安山上阿尘那句“他逃走了”到底是一场阴谋,还是独孤青连阿尘也一起骗了。
照影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他明明比她还要小一岁。
裴叙看着一旁默默落泪的妻子,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低声哄道:“等他醒来,我会安排人照顾他。就算真的神智受损,也会让他后半生无忧的。”
府中养伤的人变成了三个。
司徒砚每日要来给照影施针,他嫌每日来回跑麻烦,干脆住到右相府中。他一来,哈桑自然也跟着来了。
要不是卞玉拦着,崔令宜说什么也要一起住进来。
府中每日吵吵嚷嚷,再也不似曾经那个规矩森然的相府。
裴叙和妻子独处的时间竟被挤占得只剩晚上那么一点点了!
原本还想趁着养伤不用上朝这段时日,抛却繁重政务,和妻子过上一段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清闲日子。如今美梦成空,裴叙突然感觉他的伤势有点加重了。
半月之后,梁怀瑾也开始给他找事。
日日派周德全来府中传口谕:“裴卿,伤势可好了?能上朝否?”
“裴卿,今日感觉如何?能上朝否?”
“裴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盼卿速归。”
“裴卿,定是府中大夫医术不精,朕特派御医前往为裴卿诊治,望裴卿早日痊愈。”
“裴卿,御医说你伤好了。请不要再辜负朕的一片真心,速来上朝!”
“裴卿,朕真的会生气,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裴卿,失信背诺非君子所为!”
“求你回来上朝吧裴卿朕真的求你了呜呜呜……”
初冬薄寒,寅时一刻,裴叙咬牙切齿从温暖沁香的衾被中坐起身来。
云楼迷迷糊糊眯着眼,手臂还搭在他腰间:“今日就要恢复上朝了吗?”
“嗯……”裴叙神色沉重:“再不去陛下要亲自登门了。”
云楼埋在锦被中笑了声,撑起手臂在他肩头亲了一下:“快去吧,别迟了。”
裴叙顺势搂住她,俯身压下来,与她缠绵半刻,哑声道:“来接我下朝。”
云楼瞬间瞪大眼:“又来?!”
裴叙微一眯眼,咬她温软的唇:“不想来?”
“入冬好冷的。”她唔唔两声以示抗议:“我想睡懒觉。”
“就今日来。”他缠着她不肯放,哑声哄着:“今日不一样,是新的开始。”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还能不应他?
“知道了知道了。”她抱着黏人的夫君重重亲了一口,嘀嘀咕咕嘟囔:“风气都是你带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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