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1)

    我没有太多背景和特长可以介绍,只说了名字和爱好,同学们也鼓掌表示欢迎,大家看起来绅士而友好。轮到温德尔时,大家显然都认识他,目光歆羡、怜悯兼有。

    温德尔不愿多说,只含蓄地表示:“相互帮助。”随即沉默于人群中。

    课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推着温德尔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清晰得像是划破空气:

    “温德尔。”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金发少年独自站在背光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喧闹人群像潮水般在他身边流过,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我们。

    温德尔的背脊僵直了一瞬,没有回应。

    “我们谈谈。”少年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最终落在温德尔身上,“单独谈。”

    温德尔脸上挂起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如你所见,我现在不太方便,需要帮助。”他抬眸,视线停在我放在轮椅推手的手背,眼神看似自然却充满宣告意味。

    “这是乔笛·哈特,我的新朋友。”他蓝眼睛里有一种冰凉的柔和,又对我介绍道:“这是维西,我以前a班的同学,擅长油画和小提琴。”

    维西立刻说:“温德尔的素描也值得一提。”急促又熟稔的语气像是专门说给我这个新同学听的,以证明他和温德尔更亲密。

    “一定要这样吗?” 温德尔皱眉看向他,就差把‘拜托’写在脸上。

    走廊上围观者渐多,我略感不适,提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维西和温德尔同时沉默,我只好擅作主张地推着温德尔朝走廊尽头走去,地图上说那里有一间画室,展列着在校学生的优秀画作。

    万幸画室没什么人,我准备去门外等着,却被温德尔喊住:“别走远。”

    我点头站在门口,看见维西伸手握住轮椅,背脊颤抖着,额头抵住温德尔的后颈,声音近乎低泣:“上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温德尔不为所动,安静地听着维西哭泣。

    良久,维西终于平静下来。

    温德尔主动打破寂静:“我可以走了吗。”

    “温德尔!”维西忽然抬高音量,“我那天明明和你说了,不要坐汽车回去。”

    温德尔忽然侧过脸,音量平稳如同祷告:“亲爱的维西·塞尔温,你该跟你的父亲——奥古斯塔斯公爵好好聊聊,问问他为何特意留意猎枪,以及我们本该‘准时’经过的那段无人铁路,为什么突然受阻。

    毕竟你父亲最擅长安排意外,不是吗?你何必在这里对着我哭,倒不如直接说,我们的车祸,是不是也在他政商平衡的计划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车祸、猎枪、公爵、政商平衡……这都是些什么事?

    维西脸庞羞愤微红,肩膀颤抖着跟温德尔对峙:“我再说一遍,事涉我的母亲——尽管她身份低微,我不认为你哥哥西里尔引诱有夫之妇如何高尚,况且他自己也有妻儿,他难道不该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光芒,压低声音:“至于你,温德尔……那晚你本来要参加舞会,是你自己非要坐那趟车跟你哥哥回家。”

    温德尔不怒反笑:“那我应该当时死掉,我真不明白上帝留我苟活至今,难道是为了听你讲述这番话。”

    长久的寂静撕扯着画室空气。

    维西无能为力地看着温德尔,挺拔的校服背脊开始微驼,声音里带着乞求:“温德尔……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温德尔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肩线平直,声音不辨悲喜:“也许我们能和好如初,等到我能用自己的双腿,走到你父亲面前,亲口问他讨要公道那天。”

    他冰蓝色的眼睛看向维西,补充道:“当然,医生也说了,希望渺茫。”

    不等维西回答,温德尔朝我颔首:“走吧。”

    我闯进来握住轮椅,推着温德尔往外走,本能地想逃离。

    行至走廊中端,温德尔的视线忽然停在大片璀璨金黄的花朵上,是迎春,空气里淡香弥漫。

    我停下脚步,手腕轻抬碰到藤枝,花瓣碎在我手上,我俯身拿给温德尔看。

    温德尔在笑,“开不了多久了。”他松开手,任由花瓣飘落,眼神空茫地望向地面。

    他迷恋的仿佛不是花朵,而是这场凋零,眼神里带着审视祭品般的哀伤。

    耳畔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个形色匆忙的身影闯进来,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先是说了一句‘抱歉’,又连连回退,低头确认道:“温德尔?”

    温德尔并未抬头。

    陌生少年只好看向我,很自来熟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注意到他的领带有点歪,外套扣子也没有完全扣好,这在一向注重仪容仪表、时刻要求男士优雅的男校,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看见维西了吗。”陌生少年棕色短发微卷,朝我们笑了笑,“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他还在欣赏去年的佳作。”温德尔说。

    少年抬眉,表情稍显玩世不恭,双手揣在大衣口袋,“你们没吵架吧……”

    瞧见温德尔避而不谈,对方继续说:“喂,我们以前是铁三角好吧,你别这样——”

    “卡森。”温德尔终于抬头,“都过去了,现在我只玩双人游戏。”

    他靠坐在轮椅里,身姿放松,语气间带着玩味,肩膀忽然朝我靠近,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我莫名心跳加速,担心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阻碍。

    卡森挠了挠头发,不以为意道:“是吗——祝你好运噢……”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和温德尔,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接着,他大方朝我伸手,“你好,我叫卡森。”

    我回以握手:“乔笛·哈特。”

    “常见!”卡森不再多言,飞快地朝我眨眼,那是一个俏皮又友好的动作。

    我追看卡森的背影,气宇轩昂,又带点离经叛道的意味,潇洒得仿佛夜蝙蝠,跟温德尔含蓄、矜持、优雅又暴躁的本质决然不同。维西也是,失控时如同野蔷薇肆意绽放。

    我的目光落回温德尔身上,他正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片灿黄花瓣,他让我想起书中那些临水自照、孤高而脆弱的水仙。

    那我呢。

    温德尔骄傲又脆弱,如果温德尔是一株水仙,我想做一面湖水。

    都是疯子

    新课程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奥斯瓦尔德的某些课程于我如同天书。

    我总在拉丁文课上偷偷瞟向温德尔,他默读的样子优雅从容,仿佛那是他的母语。

    校园开阔得像小镇,我和索恩经常推着温德尔,在各个教学楼间奔波,几乎成了日常锻炼。

    在这个将绅士风度刻进石墙的地方,无论风雨,温德尔都执拗地拒绝任何“不体面”的帮助,宁可被淋湿也绝不让我们背他。这都不是难事,最难的必修课程。

    这种云泥之别,在击剑课上尤为刺眼——我笨拙得像个麻袋,而他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用最挑剔的目光指出我姿势的错误。

    而马术课更像一言难尽。我只能攥紧缰绳,感觉自己即将被甩出去。

    我开始频繁地在马术课前“肚子疼”,有次溜回教室撞见温德尔,他的蓝眼睛幽幽地看着我:“你不喜欢马?”

    我只好干笑:“我只会骑山羊和水牛,哈哈。”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没嘲笑我。

    唯有在几何课上才稍显公平,我们会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他骂我的解法跳脱,我嫌他迂腐刻板。那是我在男校最快乐的时刻。可渐渐的,我就发现不对……

    他总是先冷眼旁观我挣扎,直到我彻底无计可施时,才施施然拿起笔,仿佛我的“差劲”终于给了他一个展示权威的机会。

    每当这时,我总忍不住想温德尔为什么找我当伴读?同样出身的少年公子没有我耐心,有耐心的公子无法给温德尔当垫背的——上帝!上帝!我的差劲竟然成了温德尔寻找伴读的标准。

    这个发现让我倍感挫败,直到月末收到母亲的来信。

    母亲问我近况如何,还提到因莱兰老先生资助我读书这一善举,让家里经济状况有所缓解,外婆的风湿病用上了更好的药物。我由衷地为家里感到高兴。

    尽管温德尔只能短暂站立,索恩每天都会协助温德尔行走,结束后会帮他按摩,防止肌肉过度流失。若非母亲每两周来宿舍给温德尔做针灸治疗,我大概看到不到他艰难的另一面。

    有一次,我提前回到宿舍,从门缝中看见他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紧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背靠着墙,也许温德尔平日所有的坏脾气,或许都只是转移痛苦的借口。

    因此,当温德尔偶尔因下午茶点心不合口味而轻微冷着脸时,我只是默默地把他那份拿过来吃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偷偷骂他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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