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1)

    三天后,索恩推着温德尔再次去了医务室,医生问他睡眠是否好转,他继续摇了摇头。

    事后我悄悄问索恩那些药片还在不在,索恩说:“原封不动,都在纸袋里。”

    我从口袋取出一个东西,“这是维生素片,麻烦替换一下。”

    索恩检查药袋封口,看到上面医生手写的信息后,收下了药片。

    平时温德尔坐我旁边,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并非难事。

    我总感觉温德尔总心不在焉,有时我的手肘碰到他的,他会略微不耐烦:“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可是他说完我,眼里总闪过一道不忍,潮湿的、闪烁的情绪,我看不懂。

    我收回课本,规矩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中。

    如果去图书馆,他也不喜欢我跟在他身边,索恩没有学生证,进不了图书馆。我只好站到更远处,从书架缝隙悄悄留意温德尔。

    温德尔看了一会儿书,又把书放回原处,接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图书馆管理员恰好路过,推车上堆满书籍,礼貌地请我让一下,我侧过身,等我再回过头,温德尔已经自行转着轮椅,跟着一个同学朝走廊尽头走去。

    “抱歉——”

    我忙不迭推开管理员,疾步追上去,仍晚了一步,他们好像聊完了——

    温德尔转过轮椅,身后站着维西。

    接着,温德尔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路过,维西也准备走了。

    我本能地拦住维西,气喘吁吁道:“你们和好了?”

    “和好?”维西双手环胸,手肘处的衬衣挤压出褶皱,更显得他的衣襟熨烫得力挺,“抱歉,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亲密无间,根本不存在闹翻,还请你——乔笛·哈特,不要多虑。”

    我努力辨认维西的情绪,这张俊秀的脸庞实在光彩耀人,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好。”我先一步转身。

    维西喊住我:“你不生气吗?我意思是作为温德尔的朋友……”

    “没事,”我对维西笑了笑,“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宿舍门牌号吗。”

    “温德尔让你问的?”维西显然来了兴致,戒备感淡下去,又矜持地抬起下巴,偏头看向我:“我就住在你们楼上啊,311房间。”

    他漂亮得如同一只花蝴蝶,如此傲慢都难以让人生厌。

    “那么,卡森呢……”我试探性问。

    一提这个人,维西不知冒出哪门子的火:“还嫌他骚扰我不够吗?”他脸色泛红,最后还是善心大发:“312,问完了吗,你。”

    “问完了。”我礼貌地朝他点头,在他略微吃惊的表情下,追上了温德尔。

    重新握住轮椅把手,我的心脏恢复平稳跳跃,温德尔侧过脸:“看不出来你跟维西还挺熟?”

    他在讽刺我?我懒得同他一般见识:“没错,我要熟悉你的一切。”

    温德尔的耳朵忽然红了,略不自在地目视前方。

    出了图书馆,索恩跟在我们身旁,温德尔似乎察觉到我今天有点反常,“你没发烧吧?用不用去看医生?”

    “不用,我的体温再正常不过,”我把轮椅推到平整的路上,低头问他:“不是你让我远离卡森和维西吗,你怎么主动跟维西来往了?”

    温德尔说:“他是疯子不错,只有我能控制得住他。”

    “是吗。”我不以为意,“我可没看出他哪里疯了,他看上去比你正常多了。”

    “停!”温德尔像是为发泄不满,突发奇想地想来一杯咖啡,“去咖啡屋。”

    索恩推着温德尔去找座位,我则拿着零钱排队。

    等我取完餐回来,温德尔又一脸不悦:“我的咖啡呢?”

    “你最近不是失眠吗——”我与索恩对视,获得某种无声认可,把牛奶推过去,“你喝这个,牛奶助眠。”

    饶是我如此小心,周五结束体育课后,我与温德尔还是走散了。

    那天玩得是橄榄球,温德尔最喜欢的运动,如果是其他户外活动,温德尔大概会请假,只有橄榄球会让他选择旁观。

    他要吃冰淇凌,支会我去买,我买来了,但温德尔不见了。

    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他,也是——大家为球场厮杀呐喊,哪会留意到观众席?只有一位陌生的同学好心告诉我,温德尔被一个同学推走了,“往塔楼方向。”

    塔楼……位于校园中心位置,从田径场前往塔楼,至少要半小时,没有人帮助温德尔,他决不可能快速达到。

    我脚下生风一般,撞到不少路人,道歉无数,并未看到温德尔的踪影。塔楼巨钟敲下沉闷的五下,我的脑子嗡嗡直响,无奈之下,只好返回宿舍寻求索恩的帮助。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我气喘吁吁,抵在门口。

    索恩开始检查抽屉,里面的药片完好无损,“应该没乱服药。”他冲出去,“我去通知校方一起找到!”

    顾不上冒犯与否,我开始翻找温德尔的课业本,活页纸上字迹清晰,不像是一个失踪者会做出来的事,直到我翻到一封未封蜡的信,封面上写着‘给你们’。

    我颤抖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请原谅我最后的失礼与懦弱,我的离开与任何人无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这是一封诀别信!

    校方来了许多帮手,逐一分散开来,试图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温德尔。

    巨大的歉疚感向我袭来,我竭力保持镇定,冲到三楼,用力拍响311的房门,不出所料,里面没有人,倒是把隔壁房间的同学喊了出来——是卡森!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跟卡森说温德尔失踪的事,“前两天他见过维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现在他们两个人同时不见了!”

    “别担心……”卡森试图安抚我:“放心,维西不至于对温德尔怎么样。”

    “你知道维西去哪儿了吗?”我气息发颤,说到温德尔最近反常的行为。

    “我选修了游泳,和维西课程不同,”说到这里,卡森忽然低骂一声:“糟了,这个笨蛋美人该不会带温德尔去泳池了吧,每隔双周的周五,泳池会换水……”

    劫后余生

    上周二老师要求我们写辩题,还要分别写出正反方观点,同桌之间相互讨论。

    温德尔写的辩题是:【生命的绝对价值与有选择地告别】。

    正方观点空缺。

    反方观点:意志的尊严高于生命的延续

    核心论据如下:

    1生存质量重于生存长度:有尊严的生存权,也应包含有尊严的告别权。

    2自律的告别是美德:不让自己成为所爱之人的负累,对自我和关系的一种高度负责。

    3个人意志的至上性:个体应对自身的生命拥有最高主权。当生命与核心意志(如独立、自由)根本性冲突时,选择告别是意志的最终表达。

    当时我陷入辩题中,与他争论不休,试图激烈地说服他:

    “我坚决反对反方观点,并坚持认为:生命依存于纽带,希望生于微末,论据如下:

    第一,生命的神圣性:生命本身具有不可复制的价值,任何困境都是暂时的,结束生命是永久关闭了所有可能性。

    第二,关系的相互性:‘麻烦’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纽带,孤独离去会给关心他的人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

    最后,希望的存在:医学在进步,只要活着,就有改变和好转的可能。”

    我那时只知道一逞口舌之快,却不知道温德尔心意已决!不惜甩开我和索恩,也要舍弃生命。塔楼那么高……即使是维西背他上去,也需要过层层关卡。

    况且温德尔那么注重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高楼上摔下来。

    他一定会披着幽灵气息,怒啸道:摔得太难看了!

    他的安眠药计划被我打断,钢笔刀被我藏起来,游泳池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最安静的离开方式。为什么选择在双周的周五?

    因为如果他死后,泳池将马上换水,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一股说不清、道不清愤怒和悲伤涌上心头,我恨不能把温德尔揍成猪头。

    卡森有条不紊地交代道:“你现在立刻去找老师们,通知他们准备医用急救物品,我去游泳馆,对了……”卡森关上房门:“你知道游泳馆在哪里吗。”

    “我知道。”

    卡森揉着我的头发:“快去,我一定救回你的温德尔,不,我们的——”他向我保证,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飞快朝楼下奔去。

    当马灯照亮脚下,身后跟着哐啷清脆的钥匙声响,我终于和老师们来到游泳馆,但铁栅门已锁,水池晃着亮光,空旷的上方响起激烈争执声:

    “你真是蠢得没救了,带他来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他想死?!”是卡森的声音。

    维西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温德尔跟我说怀念我们小时候的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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