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1)

    远处烟雾弥漫,榆树林蒙上一层灰,马儿踢踏作响,猎枪‘嘣嘣’震耳,还有人在吹口哨。

    “看来他们收成不错。”索恩推着轮椅,“晚上有大餐了!”

    三道影子落在草地,温德尔并没有看往庄园,显然对狩猎活动兴致不高,索恩弓着背脊推轮椅,只有我背上斜插风筝,左右胳膊挂着画筒,两手不闲地拿着画板和支架,倒是像个刚打完猎回来的野人。哈哈。

    顺着山坡下来,路面逐渐平坦,离温斯顿庄园也越来越近了。

    人声渐清晰,是一群青年人骑着马聚集,争先向莱兰老先生献上‘战绩’——需要四个人携手抬起的野猪、野兔子、数只斑鸠,还有被倒提着的狐狸……

    篝火已经架上,火星子噼啪作响,女仆们送来银质餐具,另一些男人将煤油灯挂至围猎露营幕布周围,面前人影绰绰,磨刀声霍霍入耳,看样子要户外烧烤了。

    “有只鹿……”路过笼子时,我被那双深邃湿润的眼睛吸引。

    轮椅辘声随之戛然而止。温德尔侧过脸,手背不知何时已抬起——是索恩及时停了下来。

    “死了吗。”温德尔问。

    那个小家伙看上去没成年,顶着一双稚嫩的鹿角,蜷缩着右腿,很明显受伤了。

    温德尔收回视线,眼里波澜不惊,看不出有丝毫怜悯,“烤鹿肉很好吃的——”

    我认命般地闭眼,“走吧。”

    “又不是烤你?”温德尔语气不悦。

    一个猎户模样的男人朝笼子走过去,伸手就要揪住鹿茸,我扣紧画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去看看。”温德尔对索恩说。

    索恩身材高大,跟对方说明来意,两个人攀谈了片刻,索恩随即指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对方瞬间眉眼舒展,将笼子彻底锁上,交由索恩处置。

    很快,索恩走过来,“少爷,怎么处置?”

    “给乔笛,他要的——”

    轮椅继续碾压石路,我追了上去:“我又不是医生,不会救它……”

    温德尔看着我:“是啊,你又不是医生,为什么要救它?”

    我还以为他大发慈悲了,原来还是那副铁石心肠。

    管家找了几个帮手,抬着笼子跟上我们,那个小家伙呜咽着,好像牵扯到伤口了。

    上帝……我闭了闭眼,算了,实在不行我去找母亲帮忙,她一定有办法!

    我回过头,急切地想要逃离这场狩猎狂欢,不料莱兰老先生看到我们,略带疑惑地皱眉,手里还拿着酒杯。

    “莱兰老先生好像在喊我们……”我说。

    “不用理他。”温德尔冷冷道。

    那栋恢弘府邸逐渐映入眼帘,染上傍晚的露气,周身显得模糊而潮湿,一个窈窕的身影守在大门口,身穿灰蓝色缎面裙,举手投足尽显高贵,天鹅颈白皙,面带愁绪。

    脚步声逼近宅邸,她终于回过头,喜出望外:“温德尔!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温德尔沉声问候。

    上次医院匆匆见过面,我只记得莱兰夫人泪眼婆娑,却不想她这样年轻、美丽,她的眉眼颇有几分少女灵性,却因身居莱兰家族,不得不恪守礼仪,而备显束缚。

    屋子里点起蜡烛,脚步声错乱,混着野鹿呦鸣,温德尔又是不悦,吩咐道:“把这个东西处理一下,伤口,我说。”

    一行人跟在温德尔身后,莱兰夫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温德尔说没什么胃口,“送几片吐司到书房就行。”

    “那怎么行?太没有营养了,你需要好好康复……”

    没等她说完,温德尔打断她:“虽然我称您一声‘母亲’,不代表您要这样事无巨细,你说是吧,小姨?”

    空气骤然寂静,火烛映着莱兰夫人的面容,似一记耳光让她在佣人面前失去威严,不过很快,她就消化了情绪,吩咐女佣将食物端到餐桌。

    众人散开,温德尔无心争辩,只让索恩推快一点。

    就在索恩即将推开书房大门,里面传来谈话声,是两个人成年男性,约莫二十六七,站钢琴前的那一位,有一张酷似温德尔的脸庞,眉眼却生得凌厉,左脸有道疤,破相了。

    莱兰夫人紧跟其后:“忘了说,今天……有人要用一下书房。”

    温德尔眸光幽深,反问道:“死人出现在家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西里尔……”莱兰夫人拢起长裙,急切地朝屋内招手。

    我的脑子忽然懵了,西里尔?温德尔的大哥应该已经丧身于那场车祸才对,那眼前这个酷似温德尔的男人又是谁?

    男人熄灭烟头,疾步走过来,眸光幽深:“真好,我的弟弟,你还活着……”说着,他朝温德尔伸手,视线停在他的膝盖上。

    温德尔恰好偏头,不愿与之触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男人收回手,表情略带玩味,视线往旁边探去,看向我:“这位是?”

    温德尔懒得多费口舌,只朝莱兰夫人施压,示意她赶紧把人请出去。

    莱兰夫人按住我的肩膀,低声让我先去客房休息,“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行吗?”她亲吻我的额头,“好孩子。”

    “乔笛哪儿都不去,他是我的人。”温德尔掷地有声。

    莱兰夫人夹在中间为难,“西里尔……”

    西里尔打断她:“不,你应该叫我尼克埃文,我现在改名字了——”他并不避讳,大有既然敢回来,必然做好一切准备的模样。

    温德尔这才正眼看他,很有东道主的模样,大方介绍道:“家父今天在举行狩猎聚会,西南边正在烧烤,劳驾您移步,尼克埃文先生。”

    西里尔的脸色瞬间阴沉,却不得不接受这个安排,朝身后瞟了一眼,带着随从出去了。

    空气终于恢复平静,我准备悄声退出去,避免参与莱兰家族内部事务。

    温德尔眼尖得很:“乔笛!”

    我打了个寒噤,“我在。”

    “进来,”他径自转动轮椅,停在书桌前,打翻烟灰缸,下令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神情又恢复倨傲,话是对莱兰夫人说的:“劳烦您把晚餐送到书房来。”

    莱兰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我这才注意到她可能跟西里尔差不多大,最多三十出头。

    索恩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只剩下女佣们进出书房,送来刚烤好的面包,熏肉,蔬菜沙拉,还有奶油蘑菇汤。

    莱兰夫人端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斟酌着措辞:“他是临时过来的,我本来准备在门口就告诉你……”

    温德尔慢条斯理地用餐,还让我好好吃饭,“多吃点,不然你的小鹿也活不了。”

    算了。他在气头上,还是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闷头切着熏肉,急于堵上嘴,免得温德尔又要问我问题。

    “他回来做什么?继承家产?”温德尔停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抬头,“既然都改姓了,应该跟莱兰家族无关吧?”

    莱兰夫人点头:“他回来找你父亲,意在道歉认错,当初不该——”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目光转向我。

    温德尔察觉到了,“这里没有外人。”

    莱兰夫人接着说:“不会影响到你的继承权。”

    温德尔放下刀叉,面容舒展,抿了一勺奶油蘑菇汤,轻轻擦拭嘴角,“那您呢?立场清楚吧?”可能是考虑到这番话确实让莱兰夫人颜面扫地,温德尔话锋一转,语气好了许多:“我只是建议,您离他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男女通吃——”

    莱兰夫人视线低垂,指尖绞着长裙,看上去非常哀伤,“我明白。”

    “他现在猎奇,心思不在女士身上,就是可怜维西的母亲了,名声狼藉。”温德尔涂抹花生酱到吐司面包上,“对了,伦敦的事安排好了吗?”

    “房子已经租了。”

    “很好。”温德尔接着说:“再帮我请个老师过来——”说到这里,温德尔忽然注意到我,扬声让管家进来,跟管家低声交代了什么。

    很快,管家朝我笑道:“要去看看野鹿吗?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哧——’一声摩擦声响,是椅子脚摩挲地板,我嗖的站起身,早就想走了,“现在吗?”

    我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颔首,示意我但去无妨。

    接下来,我就不知道温德尔和莱兰夫人聊了什么。

    我隐约记得那天以后,温德尔还单独找老师上课,好像是油画课,但奇怪的是,老师每次离开时,从来不带画具。

    温德尔变得有些忙,有时候一天都不在家,我自然没有必要待在温斯顿庄园。

    也好,这样我终于有时间陪陪家人。

    暑期在琐碎中度过,即将返校的前两周,管家让我提前过来。

    小鹿伤势已好,不像刚开始那么怕人,甚至允许我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这段时间它一直待在花园里。管家说这头鹿任由我处置,我想把它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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