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1)

    这种惨胜、庭外和解结果,重重锤向我心口,我依然如此渺小。

    尽管我不想承认,无数次、无数次我都想联系温德尔,他一定有办法解决,但我能依仗他一辈子吗?眼下虽无奈,却是最好的结果。

    父亲苏醒后被接回家,不能像从前一样从事体力劳动,还需母亲日常多照料,好在那笔钱能应急。我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返程之路。

    我已经请了快一个月的假,回去后还有一大堆课业待补。

    我逐渐变得麻木,整日泡在图书馆,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衫不整,好像试图用学习麻痹自己。卢西恩恰好路过认出我,脚步微顿:“乔笛?你还好吧?”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啧啧着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你怎么像被夺舍了一样?真是不复往日光彩……”

    “有什么事吗?要是想找我谈恋爱的话——”我单刀直入地提醒他。

    卢西恩抱紧书籍,一副戒备模样:“千万别乱说,那可是要坐牢的。”

    我懒得理他。他还知道男性交往会坐牢。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离校这段时间有人来找你。”卢西恩狐疑地打量我,“看你也不像啊……”

    我皱眉,“你有话直说。”

    卢西恩坐直了些,深褐色短发像极了某个人,肩颈线在珐琅窗光线中,显得巍然而遥远,“是个绅士,他很关心你,我说你出去度假了。”

    又听咆哮

    应该是温德尔。

    除了他,我好像没什么正经绅士朋友。(埃里克教授除外)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卢西恩说谎,不然我要用这幅落拓形象去见温德尔?

    “……他有说什么吗。”我忍不住问。

    卢西恩耸了耸肩,“他说你要是结婚,记得给他寄请柬。”

    这又什么话?难道是这段时间菲奥娜回白石镇顺便拜访我母亲?

    父亲自卧床修养以来,很需要人照顾,母亲每次写信来,都对菲奥娜充满感激:

    “她又带了羊毛脂膏,说是对爸爸卧床护理有用,还有可可粉,亚麻床单,这个孩子总是那么朴实,床单和被套都浆洗过,让我们放心用。还有一些耐存储食物,火腿、罐装水果什么的。总之,一定要替我谢谢菲奥娜。”

    我不想让温德尔知晓我家中突逢变故,除了徒增怜悯,没有一点用处。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留在伦敦找实习,法律专业学生寻找实习机会并不容易,知名律所从不公开登报招收实习生,基本靠私人推荐或俱乐部内部流通。

    埃里克写了三个律所地址给我,说是与我理念接近,但最终决定权不在他,需要我自己去碰壁。我用稿费置办了二手西装,将自己尽量拾掇精神。

    首场面试在林肯法学院广场附近,面试官看上去温和,但问题尖锐:“哈特先生,你的文章很有风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代表客户时,这种锋芒反而是一种负担?”

    未及我辩解,当我听到‘法律需要维护者,而非破坏者’,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除去导师推荐,我也试了不少登报机会,是中小型律所,一听说我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的高材生,连忙问:“我们这里地方小,不过你看起来挺缺钱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以为这次也要完了,他却说:“下周能来上班吗?先说好,有些‘手段’你得学着点,是帮有钱人做事,而不是让有钱人赔钱。”

    他敲敲桌面,似在提醒我什么。

    迫于经济压力我前去面试,但当我站在污渍斑驳的楼梯间,玻璃窗上沾满油花,像是后厨改造出来的工作间,胃里一阵翻搅难耐,只得婉拒了这份实习。

    这期间卡森继续花天酒地,听说带维西去意大利旅行了,还问我想要什么伴手礼。

    卡森一向仗义,婉拒好意反倒叫他扫兴,我突发奇想,“那就带条手绢吧,左下角要绣我的名字。”像少时记忆中,绣有莱兰姓氏的手绢一样。

    一周后,我收到了伴手礼,卡森在信中问我实习找到没,如果有空可以拨打酒店电话,一般晚上七点以后他都在,还留言说要是实习不顺,等他回来组个局。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准备接受抄写员工作了。

    我把登报发表过的文章、为父亲维权起草的法律文书,以及最近对商业法案分析,全都装订成册,直接寄给《曼彻斯特卫报》当初拍板定下我稿件的编辑:如果您需要一位兼具新闻洞察力与法律基本功的助手律师,可联系我。冒昧之处,敬请海涵。

    等待实习答复那几天,我掰开钱夹,里面只有1英镑9先令,刚好够往返去趟牛津大学。

    已经是八月了,温德尔会在学校吗?

    这些年以来,我总拒绝谈及他,就算是梦见他,也会强迫自己醒来。总想着等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时,出现在他面前,也让他惊讶一番。

    结果等来自己糟糕至极的样子。

    要不去牛津一趟吧,就算见不着温德尔,也能还个心愿,谁叫温德尔经常监视我。

    这次就换我来‘监视’他一次吧。

    维西说温德尔念政治经济学,我还记得每次打电话时那个男孩说的宿舍地址,温德尔现在好像跟同学合住,看来他现在慢慢学会合群了。

    那天下午,伦敦又开始下雨。

    我走得的时候没带雨伞,下了车就直往牛津大学奔去。

    校园里零星走着行人,身穿黑色外披,应该是他们学校的校服。雷德克利夫拱形屋顶,在雨雾中浸着一层温润,塔楼尖刺入空,墙身古朴自带蜂蜜腊色,散发着古典气势。

    沿着蜿蜒小路往前,我不知不觉走到学生公寓,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里面包了一盒红茶,母亲说味道不错,特意留给我的,我想让温德尔也尝尝。

    雨势淅淅沥沥,公寓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我问了好几个人认不认识温德尔,都茫然摇头,最后我只得求助门卫大叔,“麻烦转交给温德尔·莱兰。”

    “谁?”大叔推推眼镜,视线从报纸上挪开,缓慢看向我。

    “温德尔·莱兰。”我又说了一遍。

    大叔掏出厚厚的花名册,按字母顺序翻找起来,“你是他同窗吗……”

    “是。”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住哪间房?”

    近乡情怯,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只是点头之交,帮忙带个东西。”

    大叔翻着花名册,沉吟道:“找到了,他住……”

    没等他说完,我留下东西便走了,只听见大叔喊:“喂,不留个名字吗?”

    “不用了!”我冲进雨帘,故作潇洒地摆摆手,皮鞋溅出不少泥屑,撞见一群身穿深色长袍的男生们,不自觉挪开视线,总觉得自己身为校外人很紧张。

    ——虽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也算名校,可能是我那发霉的自尊心作祟吧。

    下午我回了趟学校,看看埃里克教授需不需要帮忙。

    夏季空气潮热,我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惊动到屋内人,“谁?”

    我探头进来,埃里克教授戴着眼镜,衬衣口袋放了枚怀表,表带另一端与衬衣纽扣相连,人看起来很斯文,尽管他两鬓斑白,“你还没找到实习?”他哂笑道。

    “还需要点运气。”我故作轻松地说。

    这个时间教师办公室通常没什么人,我找到书架上的待译作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手边的电话忽然响了,我脱口而出:“您好,这里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法律系a503办公室。”

    电话那端忽然沉默了一瞬。

    “喂?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翻阅着诉讼稿件,准备挂电话了:“祝您生活愉快!”

    “等等——”熟悉的嗓音忽然从听筒响起,我下意识心跳加速,还好埃里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专心致志。

    “你来学校找我了?”温德尔问。

    我闪烁其词,佯装不认识他,免得被埃里克听出端倪,“是。”

    温德尔轻笑,听上去心情愉悦,“你还知道来找我?我以为你把我忘在太平洋了。”

    “那不至于。”我清清嗓子,“茶叶收到了吗。”

    “茶叶?”温德尔语气为难,“你那叫茶叶吗?潮成那样了……”

    “……”早知不送他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扔了,”温德尔音色冷淡,下一瞬声音又上扬,像是极为愉悦,“不过手帕我留下了。”他在笑,像伦敦久违的晴天。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却被温德尔抢先,“那个卢西恩告诉你我来找过你?”

    “嗯。”

    温德尔敛起笑意,声线听起来一本正经:“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钱还够用吧?”

    “够,我预支了100英镑。”我急忙说。

    温德尔像是思忖片刻,“回头我跟银行经理说一下,不限每年额度。”

    “好,”我深呼吸,“我毕业后会想办法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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