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1)

    温德尔双腿分开而坐,手肘抵在膝盖上,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保镖一把拽起他的衣领,“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科斯塔。”络腮胡男人被迫扬起脸,胡须上沾上一层灰,额前青紫不均。

    温德尔十指交叉,看着眼睛,语气极为耐心:“好,卢卡·科斯塔先生,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清清楚楚交代替詹卡洛·罗西干了哪些脏事,务必把所有人都回忆清楚,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要么,你死在这里,替你主子表忠心。”

    “温斯特庄园最近住了些军官,他们胃口很大,我难以招待你——”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让人送来纸笔,一张简陋的桌子被摆到卢卡·科斯塔面前,他多次想握笔,却因手背伤口过深,无法正常写字。

    “口述也行。”温德尔靠坐在椅子中,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接着,卢卡·科斯塔开始陆续交代细节,他是英意混血,自幼在意大利长大,因叔父一直为詹卡洛·罗西服务,也间接执行了相关任务。

    詹卡洛·罗西之前也是个白手套,专门洗白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这次赶上战时端倪,手伸到伦敦来,恰好和莱兰家族看上了同一批货。

    “那你怎么找到乔笛的?”温德尔问。

    卢卡剧烈咳嗽着,“有人写信给我,说只要找到乔笛·哈特律师,就能引莱兰家族出面。”他停顿片刻,“我当时就待在伦敦,久久找不到突破口,于是……”

    “信——?”温德尔打断他,朝保镖招了招手,在对方耳边低声交代了什么,又转而看向卢卡,“你见过送信人吗,或者其他线索。”

    卢卡摇头,“我没见过他,只记得那封手写信是意大利语,字迹很生涩。”

    温德尔眯了眯眼,“现在还能找到那封信吗?”

    “我看完烧掉了。”卢卡说。

    温德尔继续追问道:“那意思是说这封信不是来自詹卡洛·罗西组织内部?”

    卢卡擦了擦鼻血,“有这可能,毕竟我们内部联系都是用意大利语,字迹我都熟悉。”

    温德尔悻悻然,坐直了些:“如您所愿,我将送您一张船票,那么——”他站起身来,神情漠然而疏远,“保重了。”

    “求您保密……”没等他说完,温德尔已经回挥了挥手,让保镖把人拖了出去。

    我回过神来,仔细回想着卢卡刚才说得那番话,书信直指律所,字迹却生涩,很明显是个本地人干的,而且这个人肯定隐蔽地知道温德尔和我的关系。

    但大学这几年,我几乎和温德尔毫无往来,是近一年才重新联系上。

    这个人好有耐心,不对,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握住温德尔的手臂:“是他——”

    温德尔冰蓝色的眼睛难得柔和,却让侍从先行离开,直到仓库只剩下寂静的小麦发酵气息,才转过身看向我:“我把你藏那么严,他还是能找到破绽。”

    说着,他朝我伸出手,衬衣袖口掀起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像多年前那场盛大舞会上,面具少年邀请我共舞,我牵住他的手,他揉按着我的手背,呼吸颤抖:“上帝……”他稍一用力,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他。

    他比我高一点,与我对视时不得不稍微低头,而后寻找到我的呼吸,极为克制地吻了吻我:“我就说了,舞会那天,你不该搅进来,整整五年,现在报复来了。”

    “我……”

    温德尔手指压在我嘴唇上,不想听任何解释,只说:“从现在开始,不要乱跑好吗,乔笛?”他捏了捏我的耳垂,用额头抵着我的:“我并不是神人,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刻。”

    “好。”我声音恳切。

    之后我随温德尔去了书房,成堆的古典书籍被束之高阁,近窗处放了一架望远镜,分辨率很不错,能看清很远的东西,以前随时响起美妙音乐的钢琴蒙上一层黑布。

    “随便坐。”温德尔说。

    温德尔坐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材料:“我最近太忙了,乡绅们想抛售土地,有人在恶意收购,每天有成堆的人来温斯特庄园讨说法……”

    “那帮吃军饷的也不是善茬,占据了北面土地,私下却敛私财,当然——我没有说他们的炮弹不管用这种话,只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我坐到他对面,“收购方是谁?本地投机者,还是有更深的背景?”

    温德尔无奈耸肩:“兼而有之。”

    还能有硬过莱兰家族的人,在我印象中,莱兰家族的产业近乎要渗透伦敦经济的方方面面,只是不显山露水,他太谦虚了,我正言道:“需要我做什么?”

    温德尔忽然凑过来,用信纸遮住鼻息,只露出两只眼睛,狡黠一笑:“我需要利用一下你,乔笛,”他清清嗓子,接着说:“但我只允许你每周短暂地离开我一次,好吗。”

    我不自觉有点耳热,“你说吧。”

    “我需要你帮忙收集这些相关收购方的法律背景,”他推来一叠名单,“这是名字,能查多少是多少。”

    我迟疑地接过,大致扫了一眼,“但现在时局并不太平,法律未必完全生效……”

    战争会将一切文明碾为废墟。

    “你忘了之前有人在放高利贷吗?”温德尔似乎并不惊讶我会这么问,“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无人不从,物价却被哄抬高了,但是没人管,为什么——”

    他随手抽了支钢笔,拿在手里把玩,“那时候法律还在管借贷的事,尽管当时的借贷利率已经濒临上限值,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在文明崩坏之前,法律是最后一道底线,我们得用好它。”

    我沉默地听着,半晌才抬起头问他,“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北方守望贸易公司洗白东西赚得钱,最后都去干什么了。”

    “在你的肚子里。”温德尔说。

    我下意识捂住腹部,狐疑地看向他。

    温德尔释然一笑,“好吧,开个玩笑,用来买土豆了,救济兰开夏郡揭不开锅的穷人。”他忽然沉默下来,桀骜的脸庞闪过一丝动容,良久,才接着说:“抱歉,我总想忘记你,但你留给我的印迹太深了,我没办法对他们视而不见……”

    “温德尔!”我眼眶温热,猛地站起身,忘记了手臂刚摆脱石膏,用力抱住他的脖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肯定没看错人!

    温德尔显然被我的热情吓到,手无举措地拍着我的背脊,呼吸有点受阻:“松开,乔笛……”

    “我快被你勒死了。”温德尔说。

    我缓慢松开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住他,他被迫承受着,手却不自觉放在我脸上,吻到情动时,他下意识吻我的脸颊,声音颤抖又充满责备:“但凡你过去你正眼看看我、”他似在哽咽,“我们,何至于错过那么时间——”

    是有一些遗憾。

    在爱尚不分明、情感未曾清晰的时刻,心比意识更早地为温德尔疯狂跳动,我只能将它压在心底,一旦释放出来了,便是恶龙出巢,万劫不复。

    “对不起。”我吻他的鼻梁。

    我捧着温德尔的脸,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伟大——怎么有人这么会长,眉骨英朗到恰到好处,多起伏一分显刻薄,少些许显软弱,冰蓝色的眼睛如榆树林掩入大雪,猎人升一堆篝火,在炭火即将燃尽,冒出的那一缕冰蓝色火苗。

    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显得他孤注一掷,偏偏他又站在原地等待。

    “你看什么……”温德尔皱眉,眼底藏着不悦,却让我无比熟悉,他总是这样——无论多少岁,还是很爱生气的,要人哄。

    我没好意思说是他太好看了,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没什么,想到小时候的一些事。”

    说起这个,温德尔又充满怨怼,“你到底在饼干盒子里写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

    他非常想知道那个答案,不依不饶地把我从书桌对面扯过来,笔和纸都准备好了,“现在写。”

    “这不好吧。”好糗,那是我十几岁的笔触,“太肉麻了。”我忍不住打了个战栗,按住温德尔的肩膀:“你得知道,一个少年词汇很有限。”

    温德尔却环住我的腰,“你的手好了吗,能被压着吗?”说着,他挑衅地抬头,眼底盛满了占有欲,“上次我就想……”

    我的脸瞬间滚烫,飞快地在纸上重现17岁时的告白信:

    【我最亲爱,又无从放下的小主人,我将永远追随你,爱你在心,情难言。】

    温德尔得逞一笑,趴在我肩头,气息温热:“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怎么能这么甜??太过分了!(不是

    潸然泪下

    ‘叩叩——’

    书房门响起敲门声,我将纸条捏在手心,温德尔站直身体,单手抄在西裤口袋,声线镇定自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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