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1)

    艾琳耸了耸肩,“战前应该可以,现在被征用了。”

    我收回视线,想起罗宾,问:“罗宾家里还好吗?我记得他有三个孩子。”

    艾琳垂着眼眸,樱桃嘴也瘪起来,“最小的玛莎因病去世了,他太太精神不太好……家里总是吵,但日子总得过。”

    难怪那天我问罗宾的孩子们如何,他避而不谈。

    晌午气温回升,艾琳脱掉外衫,侧坐在驴车上,单手压住成捆的柴火,随我一同下山。

    白石小镇如拼图烙在不远处,艾琳侧过脸,“哥哥,他对你好吗……”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鬓角流着汗,说话间还喘着气,像是在怕惹恼我。

    “你见过他吗。”我不答反问。

    艾琳摇头,“没见过他本人,不过你抽屉里有张毕业照,妈妈说最好看的那个男生就是他……”

    我忍不住笑了,“那倒是。”

    “那、”她迟疑着,“我要叫他嫂子吗,好奇怪啊……”她懊恼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嫂子?我满脑子都是温德尔发疯的模样,他可当不了什么好嫂子,脾气上来了,不把家里掀翻那就叫不错了。

    我压下心头情绪,“我和他认识快十年了。”我揉揉她的长发,“你呢?有没有心仪的人?”

    艾琳骤然羞红了脸,决然道:“没有!”她抿着嘴唇,眉头紧锁,“我要陪爸妈!”

    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想来是我离家太久,艾琳不得不承担家庭责任,“现在我回来了,爸妈有我,艾琳……”我回过头看她:“多考虑自己,别留遗憾。”

    艾琳后知后觉道:“哥哥,我没怪你,是真的没有,镇上很无聊,我不愿意困苦一生。”

    我没再劝说,艾琳说得对,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受苦。

    到了家门口,母亲和我一起卸下柴火,厨房都要堆不下了,她送了一些给桑迪太太,感谢她常年送我们牛奶,艾琳则在一旁跟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我和母亲去了厨房,她揉面,我生火。

    不算宽敞的厨房干干净净,别有一番温馨,鼓风时我没用多大力,免得尘烟乱飞。母亲看着窗外,低头笑道:“艾琳也不小了,以后嫁人,我和你爸爸该多不舍。”

    我宽慰母亲:“我问过她了,她没那个心思,只想照顾你们。”

    “照顾我们?”母亲不以为意地笑,“那她以后怎么办?也得有人照顾她。”面团在母亲手里变得柔软光滑,她接着说:“要是嫁近点就好了,但镇上都是苦人家。”

    我问:“艾琳现在除了帮忙打针,还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母亲说。

    我想了想,“让她来报社吧,她好像很爱看书,写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一周去个一两次,不用坐班,这样也能时常回来。”

    母亲顿时笑了,又担忧道:“别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什么麻烦啊,妈妈——”我不满地看着她,“我们是一家人。”

    “那再好不过了!”母亲扬起嘴角,将面团切成一个个小挤子,圆滚滚的。

    原本我打算过完周末再回报社,不料天黑后,一辆马车气咻咻停在我家门口,是个粗嗓子的车夫,“哈特先生在吗?朱利安捎来口信,请您加急回报社!”

    “有什么事?”我靸鞋出来,这时候小镇上的人都睡了,四周静悄悄的。

    车夫脸庞黑黢黢的,只能看见牙齿,“说是温斯特庄园的事,他已经到报社了,就等你。”

    和家人匆匆告别,我上了马车,心如擂鼓般不安,这些天以来我一直没回温斯特庄园,也不知道温德尔近况如何。

    深夜,我终于抵达报社。

    一楼临时办工桌前亮着台灯,却不见朱利安,我锁好门,扬声喊:“朱利安?”

    “上来,乔笛!”朱利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很快探在楼梯拐角处,依然西装革履,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帮忙写份征婚告示,投放在专栏,下版报纸就发。”

    我急忙上楼,脱掉外套,利索地找到笔和纸,快速坐到办公桌前:“说吧,要多少字?年龄、财产分布、家中人口最好清楚……”

    朱利安靠坐在一旁,轻笑道:“这你应该最清楚,帮温德尔抬高一下身价。”

    握在手中的钢笔忽然打滑,我按捺住慌乱,掌心稍用力,整张纸都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阿尔盖公爵拿乔,在跟温德尔谈条件,你也知道,莱兰老先生久病卧床,帮不上温德尔什么。”朱利安额头上的伤全好了,一头柔顺的金色短发蹭在脸颊旁,依然如初所见,是个缜密且护主心切的秘书,“我只好想出这种馊主意……”

    我闭了闭眼,试着深呼吸,“说吧,他想要什么样的淑女?”

    朱利安抿了一口茶水,“他让我自己看着办,那我就直说了——”

    “至少出身贵族,新贵族也行;容貌出众,正值婚龄;身量要跟他般配,可以有点性格,要是能掌家就更好了;若有实力合适者,条件可放宽到寡妇……”

    我秉承撰稿人的职责,笔尖忽然停下来,不吐不快:“我看他是想气死阿尔盖公爵。”

    “差不多。”朱利安放下杯盏,“谁让阿尔盖公爵的掌上明珠是个独生,想跟温德尔多提点要求也无可厚非。”

    贵族们结婚好麻烦……

    我想到艾琳,只希望她能平稳过日子,千万别缠上这种利益交换。

    就这样,朱利安在一旁口述,我则将其转化成书面用语,写了一则征婚告示:

    【致适婚淑女及其尊亲:

    兰开夏郡莱兰家族现任家主、尊敬的温德尔·莱兰勋爵,经由本报刊,慎发此则征婚启事。

    莱兰勋爵年近而立,身体健康,品行端方,无不良嗜好。其家族历史可溯至都铎时期,于兰开夏郡拥有深厚根基与可观产业,包括多处庄园、林场及河谷地。勋爵本人毕业于牛津大学,战时致力于地方事务协调与后勤保障,能力卓著,深受乡绅与民众信赖。

    因家族发展及战后重建之需,勋爵现诚觅一位门第相当、志趣相投的淑女为终生伴侣。对淑女之期望如下:

    出身良好,家世清白,贵族血统(新旧皆可)为佳;

    容貌秀丽,仪态端庄,年龄宜在二十至二十八岁之间;

    接受过良好教育,性情娴雅而不失主见,具备管理家宅之能力与意愿者为上;

    身量宜与勋爵相配(勋爵身高约六英尺一英寸)。

    若淑女具备特殊才识,或能于产业、人脉有所裨益,前述条件可酌情商议。出于对世事艰难的体察,即便曾有婚史之淑女,若其他条件尤为突出,亦在考量之列。

    勋爵坚信,婚姻乃基于相互尊重、理解与共同承担之神圣结合。所求非仅门当户对,更望寻得一位能并肩面对挑战,共守家族传承与乡土责任的伴侣。

    有意者,请将附有近照及家世简介之信函,于本月底前,寄至本报专栏转交。所有信息均将严格保密,并由勋爵本人亲自过目。合则约见。

    《兰开夏纪事报》

    1918年9月13日】

    那天晚上,我梦见白茫茫的一片,眼前是镂空蕾丝,漫天飘着花瓣。

    远处,温德尔西装革履,口袋插着鲜花,步伐从容地走过来,得到神父准许终于转向我,在万众祝福下,忽然凑过来。

    白纱感瞬间消失,我看见他清晰英俊的脸庞,钻进头纱,深深地吻住了我。

    虽然是个梦。

    莱兰公主

    那则征婚告示一发,报社收到成堆信件。

    更有甚者,让父亲出面,直接堵在报社门口,要求核实这则消息的可信度。

    一楼负责印刷的伙计们笑侃,“早知道投胎成女人算了……”

    “你就算变成女人,也不可能飞到温斯特庄园。”另一个揶揄道,“人家要家世相当,下辈子吧!”

    伙计们笑作一团,浓郁油墨气息也挡不住门前络绎不绝。

    隔天,我收到朱利安送来的舞会邀请函,报社门口这才清净了点,家中明珠符合条件的老父亲们纷纷拿着邀请函满意离开。

    前后不过一周,我带着成堆信件返回温斯特庄园,将东西全交给朱利安。

    那天多莉丝也在,外面的天阴沉沉,她低声问:“要不今晚在客房休息,这乌云看上去不像要下小雨的样子……”

    温德尔公事缠身,我也落得清闲自在,我的确好久没见多莉丝了,从皮箱拿出母亲织给她的围脖,“梅的一番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多莉丝顿时受宠若惊。

    我执意让她收下,她才轻轻拥住织物,毛线自然比不上温斯特庄园的,母亲针法却极为细致齐整,再朴素的东西拿到母亲手上一倒腾,就焕发出光彩。

    多莉丝穿着黑色长裙,脖子上围着一圈毛茸茸的围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们俩只要一对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以至于我没留意到走廊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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