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1)

    她真的, 一次也没对他心动过吗?

    她忽然迷茫,有吗?没有吗?

    清风寨里的时候,他教她骑马, 一个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牵着马儿带她在马场练习。

    他带她出去打猎, 层层密林深不见人,他牢牢圈着她的腰身。面对大当家和高胡,是他笑吟吟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 别害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

    如果那时候他是真心那般,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想着骗她利用她, 也许,她会喜欢他。

    她无法忘掉那时候自己被他蒙骗, 居然还觉得江行雪对他有偏见。

    现在想想, 那时候,她真的没有对他有过一点点的好感吗?

    海棠花灯, 海棠树,她的戒指,痛经时捂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

    人的眼睛会被情绪蒙蔽, 人的记忆会被喜恶篡改。可是这时候她再想起这些, 想起往日里的一桩桩一件件, 她觉得, 可笑至极。

    萧卫承可笑,她更可笑。

    原来她真的不知好歹。

    可是要她怎么爱他呢?他是对她好,他是纵容她,他是爱她, 可是她要怎么接受这种爱呢?

    倘若她不是穿越来的,倘若她不是接受了十几年的现代教育的,倘若她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的女子,她也许会感激涕零地爱他。

    可惜她不是。

    再或者,倘若她性子没那么犟,倘若她心甘情愿被他骗,她也许能得过且过,稀里糊涂地就这样了。

    可惜她不是。

    甚至有时候她想,如果那天他没杀江行雪——

    罢了。罢了。

    敛眸,她收起唇角,看向张德晏,“你这么问,是怕我会中途反水吗?”

    张德晏摇头,“不全是。”

    他坦率地笑,“我这样问,一是替芥舟问一问,二,也算是替你自己问一问。”

    说着,他侧头看向她,仔细而认真地看,“老实说,我觉得很奇怪。你这个人,你做的事,你的情感,都让我觉得很奇怪。你莫名其妙的倔强让我觉得很诡异,一个女子,不该是这样子的。”

    逢春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只笑一笑。

    张德晏索性全说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会顺理成章地和芥舟成亲,毕竟芥舟的身份地位和人品于你而言,已经是能够得到的顶级。可是你要走。芥舟居然也愿意帮你走。

    后来我把你绑了丢给萧卫承,我以为你会成为萧卫承的妾室。可你也没有,你依旧变着法儿想走。

    为什么?你到底爱谁?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的倔强,连累了那么多人,害死了芥舟。”

    说到最后,他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不爱萧卫承,你是否,会再生出我预料不到的变数。”

    逢春沉默了。

    她无法向他解释,那些是刻在她的基因里,流淌在她的骨血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因此,只能表现为她的怪异。

    她心下叹息,别开了头,“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再有别的变数。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心一点,我是恨他的。”

    说完,她把那碟果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身离去。

    风摇影动,簌簌风声,张德晏转身,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裙裾摇曳如流水,而她的身骨宛如流水中的顽石。

    没由来的,那道身影,渐渐和他脑海中的那道身影交叠起来。

    他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人还真是一模一样的,不知好歹,抵死不改。

    夜,二更不到,一场春雨,静静落下来。

    雨丝如银幕,淅淅索索砸在山林里,滴滴答答。偶尔几丝迸溅到檐下的风铃上,叮叮当当的,悠远空灵。

    逢春推开窗子,坐在那里看雨,呆愣愣的。

    梁雨端着药过来,正在廊下碰见她,便隔着窗子将药碗搁下。

    她瞅了一眼,又是安胎药。

    药气浓烈,几乎将雨水送来的清新泥土气尽数冲走。逢春皱了皱眉,伸手去端,打算一饮而尽。

    梁雨却忽然道,“姑娘,侯爷今晚不在。”

    端药的手一顿,她疑惑地看向还亮着的的静室。

    他不在,他去哪里了?他如今是被皇帝勒令来此地思过的,他怎能随意离开?

    梁雨低声解释,“姜慧姑娘今晚生产,侯爷知道后,没多久就走了。”

    “他去看姜慧生孩子了?”

    那这更奇怪了啊,他又不是姜慧孩子的父亲,他去看姜慧生孩子干嘛?

    摇摇头,梁雨道,“不知道。”

    逢春又看一眼那静室,“时飞跟着一起去了?”

    梁雨又摇头,“侯爷跟着楚中尉趁夜离开的。”

    他不在。

    他去哪里了她其实并不在乎,但是他不在,那么这碗药……

    她端起来,,刚要倒了,就听廊下突然钻出来一个声音。

    “姑娘!”时飞笑嘻嘻地探过来一颗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开得正盛的海棠。“侯爷说姑娘喜欢东山的海棠,特意叫属下去折的!姑娘看看可喜欢?”

    他的眼睛从她手里那碗安胎药上滑过,分毫不提,只是把海棠花转着圈展示给她看。

    逢春冷嗤一声,很明白他的突然出现是什么意思。抬眸盯着他,她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分毫不剩。

    时飞有点心虚,轻轻把海棠花塞到梁雨手里,小心地接过逢春手里的碗,“属下去把碗刷了,姑娘和梁雨一起插花吧。”

    说罢,脚底抹油般飞快跑了。

    梁雨蹙眉,看向她,手中的花越看越不顺眼。

    抿了抿唇,逢春伸手接过那一捧灼灼海棠。在灯下看了看,她说,“是好花,确实比这里的好看些。进来一起插花吧。”

    檐下的雨滴滴答答,淋淋地下个没完。

    萧卫承站在檐下,玄色披风经雨半湿,拖在地上,迤逦出一地昏黄的水痕。

    在他对面,房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似一道道利爪,撕裂银丝夜幕,叫人惊心动魄。

    昏黄的灯笼在廊下随风轻摇,一地的碎影儿里,常兆福紧扣着双手来回打转,左走一圈,右走一圈,似无头的苍蝇,热锅的蚂蚁。

    房门开了,一个稳婆提着沾满献血的双手走出来,连声招呼着要多多的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常兆福第一时间冲过去,焦急地问着什么。

    那稳婆摇了摇头,常兆福便急冲冲想往里闯。稳婆连忙把他往外推,咣当一声将门又关上。

    常兆福似乎是哭了,隔着淅淅沥沥的一院雨,隐约能听到。

    接着,萧卫承看见常兆福对着外面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不住地哀求。

    雨落无声,常兆福的祈求混着姜慧的嘶声喊叫,幽幽灯火下,萧卫承的脸色越发凝重。

    侯府人说,自发动到现下,姜慧已经生了快两个时辰了。可是稳婆说,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他在廊下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亲耳听见姜慧的喊声从亢奋有力到嘶哑凄烈,他想,他也许猜得到常兆福跪地祈求的是什么。

    他问,“女子生产一向这般……这般模样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般惨烈吗,可是这一刻,他听着姜慧的喊声,脑海中浮现出逢春的脸,那两个字便如刺一般,叫他开不了口。

    楚闻说,“一向如此的。自古以来,女子生产就是拿命从鬼门关闯一趟。”

    萧卫承怔住,“没有别的法子能缓解吗?”

    “现在还没有。”楚闻往对面看了一眼,“就算是孕妇身体康健,大夫日夜照料,稳婆天下无双,生产之事,也从没有人能保证顺利。”

    顿一顿,他看向萧卫承,“况且,即使顺利产子,女子也去了半条命了。”

    萧卫承闭上眼,皱眉。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女子难产之事,他的姐姐萧令妤当年生下当今皇帝的时候,就几乎难产而亡。也是因此,先皇才将孩子交由赵皇后抚养,生生断了母子情分。

    他不敢想,如果真到了生产之时,逢春她,也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吗?

    他忽然想起去年她说她不敢生孩子,她怕疼。那时他居然还不以为意,张狂地说有最好的大夫和产婆,不必害怕。

    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转身,他拂袖离开。走出两步,脚下一顿,“着人去问章大夫,有无药性温和、不会伤及女子身体的堕胎药。”

    楚闻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问,“侯爷说什么?”

    夜风拂面,萧卫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抬起手,按了按额头,“没什么。你去看着他们,需要什么就给什么,都可着最好的给。”

    楚闻疑惑不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垂首,他问,“待姜慧姑娘顺利产子,需要属下禀告侯爷吗?”

    “不必。”

    楚闻抬头,那道如墨的身影已渐渐融入黑夜,看不清了。

    回到孤鸿山,玄妙观里已没剩下几点灯火。

    萧卫承冒雨而归,站在后山静室门口时,屋内已经灯火阑珊,不见声息。

    身上的披风和衣衫已经湿透,雨丝的凉意混着山林的冷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骨头,冷意蔓延进心底。

    她大概已经睡下了,此刻若进去,只是扰她清静。后山中静室又不是没有,何必非要如此。

    收回了抚在门棂上的手,他后退一步,打算转身离去。

    然而房门吱呀一声响了,门后的灯光似一泓温暖的泉水,在他脚下流淌荡漾。

    廊下,他宽大的影子边附过来一道纤瘦的影子,漆黑的雨夜里,格外刺他的眼。

    身后,他听见她清淡的声音,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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