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番外五 留个念想(1/1)

    番外五 留个念想

    九七年秋,燕山林场的大喇叭连着响了三天。

    村头电线杆子上、小卖部外墙上,糊满了白纸黑字的通告。

    国家出了新规矩,全面收缴民间枪支弹药。

    霍北山坐在小马扎上,两条长腿敞开,膝盖横着跟了他十几年的双管老猎枪。

    旁边木桌上搁着机油瓶、一块抹布,外加一根铁通条。

    姜甜甜把盆里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搭在铁丝上。

    她偏头瞅了男人一眼。

    这人从下工回来就坐那儿,半天没挪窝,一句话没说。

    手里的布顺着枪管一遍遍捋,擦得锃亮。

    “晚上炖鹅,贴了苞米面大饼子。”姜甜甜甩干手上的凉水。

    “嗯。”霍北山应了一声。

    姜甜甜没吱声,扭头进了灶房。

    这枪是他的命根子,交出去跟割肉没两样。

    可公家的死规矩,谁也拧不过大腿。

    后半夜,东屋早黑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

    霍北山咬着根烟,没点,借着灯卸下枪栓,往弹仓里滴机油。

    西屋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十岁的霍圆圆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来。

    这丫头个头窜得邪乎,十岁已经长到了姜甜甜的下巴颏。

    “爸,大半夜不睡觉,熬鹰呢?”圆圆扯过板凳坐下。

    霍北山把烟别到耳朵后头,拿布头蹭了蹭手上的油污:“吵着你了?”

    “没,起夜。”圆圆盯着桌上拆解开的枪件,“明天就得交场部了吧?”

    霍北山没吭声,手掌覆在胡桃木的枪托上。

    “舍不得就多摸两把。交了公,以后再想摸,得去保卫科砸玻璃。”圆圆托着腮帮子,说话混不吝。

    霍北山气乐了,抬手敲了下闺女的脑门:“小兔崽子,说话没大没小。”

    圆圆揉了揉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这枪跟着你打过狼,崩过野猪,还没给它送个行呢。”

    “就这么交上去,它得多憋屈。”

    霍北山手一顿,掀起眼皮。

    小丫头眼睛亮得出奇,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

    “去穿厚实点。”霍北山咔哒一声推上枪栓,“穿你妈给你做的那双高筒皮靴。”

    圆圆转身就往屋里跑。

    姜甜甜其实没睡,听见外屋的动静,披着衣裳出来,正好撞见圆圆往腿上绑绑腿。

    “大半夜的,作啥妖?”

    霍北山把枪挎在肩膀上,腰里别了五发红纸壳的猎枪弹:“带丫头进趟山,天亮前回来。”

    姜甜甜瞅瞅枪,又瞅瞅直搓手,对自己卖乖的闺女。

    她没拦着,转身回灶房,拿油纸包了八张白面肉饼。

    又灌了一军用水壶的热水,塞进霍北山的帆布挎包里。

    “后山老林子路滑,看着点丫头。”姜甜甜交代完,把爷俩送出门。

    秋半夜,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

    月亮挂在树梢上,照得林子影影绰绰。

    霍北山走在前头,圆圆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

    父女俩都没打手电,全凭脚感和眼力。

    这是霍北山从小教她的,夜里进山,光亮就是活靶子。

    走了两个钟头,翻过两道岭,到了一处背风的断崖。

    这里离林场远,平时连采参的都不往这儿走。

    霍北山停下脚,把挎包摘下来挂在树杈上。

    “就这儿吧。”他卸下枪,摸出两发实弹,顶进枪膛。

    “咔哒”一声,枪管合拢。

    他转过身,把枪递给霍圆圆。

    圆圆手一缩:“爸?”

    “拿着。”霍北山往前一送。

    圆圆双手接稳。

    枪很沉,生铁和实木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往下坠。

    她骨架子还没完全长开,端这把双管老猎枪还是有些打晃。

    霍北山绕到后头,大巴掌裹住她小手,托着枪管。

    “左腿往前迈半步,身子侧过来。右肩顶死枪托,敢留一道缝,后坐力能把你的锁骨撞断。”

    圆圆咬牙,肩膀死死抵住硬木头。

    “瞄准前面那棵松树杈。”

    霍北山的声音迎着风,“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憋气。”

    圆圆闭上左眼,右眼透过缺口盯着二十米外的枯枝。

    林子里风停了。

    “食指扣扳机,别猛拽,往后慢慢挤。”

    霍圆圆的手指搭上凉铁扳机,手心冒汗。

    她心跳得厉害,这把枪她从小看到大,却从没打过实弹。

    “打!”霍北山低喝。

    圆圆指尖一缩。

    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击,惊起林子里一片飞鸟。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强悍的后坐力猛地撞在圆圆右肩上。

    就算有霍北山在后头顶着,圆圆还是连退半步,半边膀子全麻了,耳朵里嗡嗡响。

    二十米外,枯树杈咔嚓一声断了,砸进落叶堆。

    霍北山拿过枪,熟练地掰开枪管,冒着青烟的空弹壳弹了出来。

    他接在手里,铜底火还烫手。

    “肩膀疼不疼?”霍北山问。

    圆圆揉了揉右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劲!”

    霍北山把那枚空弹壳塞进她口袋里:“留个念想,以后这山里,听不见这响了。”

    圆圆摸着口袋里还热乎的弹壳,抬头看着父亲。

    霍北山望着远处的黑沉沉的山林,看不清神情。

    “走,回家。”

    天一亮,林场保卫科门前排了长龙。

    各家各户的汉子们拿着长枪短炮来上交。

    有的眼圈通红,有的骂骂咧咧,场面乱哄哄的。

    几条猎狗蹲在主人脚边,焦躁地打着转。

    霍北山推着自行车,圆圆坐在后座上。

    父女俩到了保卫科门口,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保卫科长刘胖子坐在桌子后头,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似的土铳和猎枪。

    “北山来了。”老刘站起身,搓了搓手,生怕这倔脾气闹事。

    霍北山没废话,解下枪,连带装满子弹的牛皮带,啪地拍在木头桌上。

    “登记吧。”

    霍北山扯过本子,拿钢笔划拉上名字,摁了红手印。

    老刘拿起那把枪,铁管子锃光瓦亮,没半点火药渣。

    “好枪啊。”老刘感慨。

    “是把好枪。”霍北山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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