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1/1)

    三司会审那日,晨光从堂前的门楣上漏进来,落在三司官员的官帽上。

    大理寺卿居左,刑部侍郎居中,都察院御史居右,案上摆着三本摊开的卷宗,页角都被翻折过,批注处朱墨相间。

    沉念茯跪在堂下,身后三排座椅坐满了旁听的文官武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青禾替她准备的,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

    傅晋深坐在侧席。

    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上绣着暗纹的龙纹,宽肩的轮廓压在那张圈椅上,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没有动。

    沉念茯把那摞供状从怀里取出来,双手呈上。

    刑部侍郎接过那摞纸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厚厚一迭,每一页都写满了,边角被翻折过多次。

    他把供状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堂上的空气就沉一分。

    她陈述的时候声音很稳。

    从苏泊远的供状正本写起,到苏家当夜鸩酒的来路,到账房先生手上的批条,到厨房当夜巡值的路线——每一条线索她都写清了来处,每一笔账目都标注了对应的人名。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侧席的方向,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玄色的目光压在她后背上的重量,稳稳的,沉沉的,像一只手护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太后是在午时被押上堂的。

    那人进来的时候满堂的官员都站起来了,可傅晋深没有动。

    他坐在侧席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纹丝不动。

    他看着太后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堂前的时候,墨色的瞳孔里除了平还是平,像在看一件早就被算定了结局的事。

    供状递到御前,太后的罪证钉死了。

    当夜刑部签发了一道朱批——鸩杀苏家满门、串谋灭证、指使暗杀证人,三罪并立,立时执行。

    太后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侧席,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傅晋深脸上,他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快意或恨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像看一枚落到棋盘边界上的棋子——已经吃定了,不必再花心思。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堂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太后的人头落地不过半个时辰,刑部侍郎翻开了另一本卷宗——苏家砒霜案。

    沉念茯还跪在原处,素白的衣裙下摆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裙边蹭上了一道细细的灰痕。

    “沉氏,你供认在苏家膳食中掺入砒霜,致苏氏中毒。”

    刑部侍郎的声音平而冷,“虽太后鸩酒在前,砒霜在后,然下毒之实已定,按律——流放三千里,役期三年。你可有异议?”

    沉念茯跪在堂下,指尖搁在青砖地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掌心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堂上那些官帽下的面孔,一道一道的,都是她翻卷宗的时候在旧档里见过的名字。

    她的目光掠过侧席的时候终于停了一瞬——傅晋深坐在那里,玄色的身影陷在椅背的阴影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着。

    她没有在那道目光上停留太久。

    “无异议。”

    她的声音清朗,没有颤抖。

    她伏下身子在供状末尾按了手印,指腹压上朱砂的时候红得刺眼。

    那枚指印落在纸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开在白色纸面上,鲜艳的,冰冷的。

    三司退堂之后,她被两名差役带出大堂。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晴的,日光从灰蓝的天幕上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带着秋后少有的暖意。

    她沿着青砖回廊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

    但,她没有被人关进牢房。

    那两名差役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停住了,门外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青帷的,车辕旁边站着墨影。

    差役看了看墨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然后退后一步,冲沉念茯抬了抬手:“沉小姐请上车。流放之刑另行候期,暂由摄政王府代为监看。”

    沉念茯站在马车旁边,日光落在她的素白衣裙上,肩头那道旧伤的地方还微微隆起一小块,绷带被衣裙遮住了,可她自己能感觉到那道凸起。

    她侧过脸去看墨影,眸中含着一丝疑虑。

    墨影垂着眼没有看她。

    “流放之刑,怎么改成了候期?”

    “王爷递了折子。”

    墨影的声音平静的像在念一道公文,“押解途中需要沿途州府接应,相关文书尚未备全。王爷请刑部暂缓半月,待文书完备再行发配。”

    沉念茯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墨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好几息。

    “半月之后呢?”

    墨影没有答话。

    他抬手替她拉开了车帘。

    沉念茯低头钻进了马车。

    青帷落下来的时候她坐在车板上,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慢慢收拢。

    她忽然想起三司堂上她按手印的时候,傅晋深坐在侧席上,玄色的袍袖底下,他虎口那道疤被袖口边缘遮了一小半,露出来的那截是浅褐色的,和她指腹上那层薄茧一样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朱砂的痕迹已经被她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指腹缝隙里还嵌着一点暗红,像夜里没擦干净的胭脂。

    马车缓缓驶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了一眼。

    堂前的台阶上没有人,空荡荡的,日光落在青砖上铺了一层冷白。

    可廊柱后面有一道玄色的袍角扫过去,一瞬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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