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章 将军冢(1/1)
容国都城一片繁荣景象，主干道都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东市的小摊前不时有小娘子驻足，对着琳琅满目的钗环香脂爱不释手。
青龙大街边的琅轩衣坊是容国最好的成衣店内，玉枢拿着不同的男子衣袍在玉玄身上比划着。
“大儿子，你很适合墨绿色天锦的料子，做一件吧。年轻人每天穿得黑漆漆的多闷啊。这料子也很配你的鳞片呢……样式嘛……这种剪裁就很适合你的身材。”玉玄无奈地看着玉枢兴奋地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断让他试衣服。
玉枢很是满意地让玉玄直接穿着不脱了，她又看上了一边玉白流云锦的冠服。
“这件也好，姜玺穿着一定好看，大小这件就合适。也包起来……”她眼里闪闪发亮，这件也好，那件也合适，不知不觉便为玉玄和姜玺两个大儿子买了许多。
一边的玉玄看着她忙忙碌碌开心的样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在玉玄心里，有份特殊的感情一直埋藏着。玉枢对玉玄而言，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不应当受那些苦难，而本应当永世平安喜乐。那种感情是因为养育之情和陪伴之谊而心生感激？不，他清楚知道那是爱，他爱她。他也沮丧地知道，她最爱的是非天，一个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人。
“蛇宝宝你在想什么？”玉枢踮起脚伸手轻轻戳了戳玉玄的脸。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又一愣，有些尴尬地松了手，目光偏到一边，掩饰着什么。
“走啦，我还想买一份琥珀核桃和糖炒栗子”说完，不待他跟上，玉枢自顾自背着自己买的一大包衣服转身走了。玉玄忙跟了上去。
核桃上覆着一层晶亮香甜的热糖衣，玉枢拈了一只放到玉玄嘴边：“啊——张嘴。”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就着她的手，张口吞下了一颗琥珀核桃。
“小傻子，不要吞，嚼一嚼。你老是吞，吃不出来味道的。”玉枢捂着嘴笑了，又拈了一枚琥珀核桃喂他。
这次，玉玄认真嚼碎了。很甜，他不是很喜欢，不过他细细品尝着，试图了解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吗？”玉枢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他的回答。
“好吃。”玉玄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玉枢听了又兴奋地为他剥了糖炒栗子。不一会儿，几乎所有的琥珀核桃仁和糖炒栗子都被玉枢喂进了玉玄肚子里。她喂，他就吃，然后玉枢会认真地看着他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天色要黑了，我们现在去刚好。”玉枢看向西郊的方向。
西郊是一片前朝的老坟地，里面的坟冢大多已无人祭拜。有些坟冢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或是无人看护遭遇了盗掘。玉枢看见好几个破败坟包上坐着几只孤魂野鬼，气呼呼地为自己坟头添土：“天杀的！又来坟地发财扰老子清净。”
玉枢站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坟冢前，挥手将盖土与上面的石碑移到一边。露出一副有些破蚀的双人棺材，掀开棺材，是一对夫妻。不同于其他人下葬的端正，棺中的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头贴着他的胸口似乎在听他胸膛的心跳。
“主人，该收哪位的尸骨？”玉玄知道她并不是每世都是女子，一时不能确定。
“两个都是。”玉枢眼神沉浸在回忆里。
玉玄有些震惊。“是一魂双体。一个魂魄阴差阳错分裂开同时投了两个胎。这是姜戟，这是卫淡衣。两个是青梅竹马的夫妻。”玉枢解释道。
玉枢拿出一只嵌螺钿的漆盒打开站在一边，向棺内吹一口气，棺内的两具尸体便变小飞入了漆盒内。她又将棺木合上，将盖土和石碑移回。
这一世真是一言难尽。姜戟与卫淡衣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做了夫妻。
两个人出生在隔壁，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三合镇小霸王姜戟很喜欢隔壁软软糯糯的卫淡衣，小时候是捉弄她，但绝不允许旁的人欺负她。卫淡衣也常常跟在姜戟后面“哥哥，哥哥”地叫，被姜戟气哭了，姜戟一哄她就又笑着和他玩开了。
姜戟以为他把卫淡衣当妹妹，后来在淡衣十五岁及笄，前后遇上不少人说亲，他气得把卫淡衣叫出来骂哭了。卫淡衣一哭，他就慌了，又是哄又是求姑奶奶，终于把她哄开心了。
那时他便发现了，他不要她当他妹妹，他要她当他娘子。于是，他便亲自上门求娶，虽然同为邻里卫淡衣的父母还是很赞成这门亲事，唯独有一点顾虑，便是姜戟说好了是街头霸王，说差了就是个小混混，在二老看来他并不是卫淡衣的良配。姜戟听了二老的婉拒，恳求让淡衣等他三年，三年后他必有所成。二老思索了一阵，同意了。卫淡衣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后来，姜戟便从军去了。从小小的士卒，再到百夫长，心有所求，便分外勇猛。他生来聪明在军营又肯吃苦，几番生死，三年竟然坐到了参军的位置。第四年便如愿娶了卫淡衣。
自从娶了卫淡衣，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媳妇儿好看。别人有的胭脂钗环，香衣霓裳，他的淡衣也要有。新婚温存了几个月，他便又急急回军营。卫淡衣一早便起了，为他做了饭，包袱又装上干粮和好几套为他做的衣服。他吃完饭时，她刚好喂饱了他的马，牵了过来。一言不发送他出了门，又送出了十里。
“淡衣，你回去吧。等我当了将军，让你做将军夫人可好？”姜戟抱起淡衣亲了一口试图逗她开心。
“我不要那些……我想你留下来陪我……”淡衣却依然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垂着眼小声说道。
“等我回来，淡衣。”姜戟翻身上马，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策马离去了。
淡衣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又沉默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了回去。
姜戟一走，卫淡衣就又开始担忧起来。姜戟很少回来，有时候连着几年都见不到，只能一年几次托人捎信。明明是相爱夫妻，偏偏两地分离。她能做的就是一日又一日地盼望，不时为他捎去些新做的衣服和一些晾晒的肉干。
当淡衣眼角已不再紧致的时候，姜戟如愿当上了将军，被委派打一场硬仗。姜戟十二万分认真谨慎对待，这场胜了，他就把淡衣接到边城新置的府邸。他们便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可惜，玉枢的命运中，天道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军中出了奸细，大败，姜戟战死。那年淡衣等来的，便是她丈夫的属下送回的残破不堪的遗体，和姜戟的寒铁长刀。
淡衣悲愤地扔掉了她丈夫的长刀，哭了很久，喝了砒霜躺进了她丈夫的棺椁内依偎着姜戟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陷入了永眠。等姜戟的属下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僵硬，叹息着将他夫妇一同下葬。淡衣一直盼望的长厢厮守，最后无奈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玉枢回望自己那一世，觉得无比头疼。两个自己都是痴人，莫名其妙地便蹉跎了一生。
夜深之后，玉枢和玉玄找了一处水潭边安歇。玉枢把姜戟夫妇的故事讲给玉玄听了，他沉默了许久。
“玉枢，你和澹台御，和白子骁，有没有考虑过和我？”玉玄侧头望向玉枢。
玉枢一愣，笑了：“别闹。”
“我是认真的。”玉玄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想想。”玉枢闭上了眼睛，不愿再谈。
玉玄生气了，翻身压上了玉枢，把衣物褪到腰间，露出胸膛到脖颈间大片的黑色妖纹。他的手支撑在她身体两边，把她锁在臂间。
玉枢睁开了眼睛，凝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我不想伤到你。”
“玉枢，只要我有，你都可以拿去。而且我知道你需要我，哪怕我的血肉，都给你。”玉玄无比认真地说道。他虽出生妖族，却也是难得的墨蛇王，更是被玉枢养于神族，至今也有千年的修为。
“好啊，不过今晚不行。先睡觉。”玉枢嘴角一勾，将他拉倒在她身上，又将他俩调转了位置。玉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玉枢便将头枕着他的手臂，抱住他的窄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远处的鸟雀忽然一群群被惊起。月色有些凉，玉玄身上却升起了一股燥热。他呆呆地注视着她，又侧身用伸手另一只手将她搂住，也闭上了眼睛。
“不对。附近有人。”玉枢突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出现在水潭另一边的乱石边。
在玉枢的脚下，一个蓝衣被大片鲜血染红的男人倒在地上，目光冷冽地抬头看着她。
玉枢歪头看着地上这人。江裎，玉枢来容国最不想遇见的人，还是遇见了。今生还是第一次见面，他可还记得她柳千落。
未几，玉玄也出现在玉枢身后，疑惑地看着地上已经失血昏厥的人。
“玉玄，把他带回碧凰山药圃那边疗伤。这是我故人，你们好生照料。如此，我们今夜便回去吧。”玉枢对身后人说。
这人伤这么重，血都要流没了，竟然还有精力瞪她。
不好。玉枢感到一阵晕眩，便倒在地上。原来天枢加固一次身体就只能维持一个月而已。玉枢晕倒前心想：看来身负气运者的气运，我是一定要取了。
玉玄俯身把玉枢抱在怀里，又幻出蛇尾卷起地上的江裎。眸光一动，御风而去。
水潭边除了一些血迹，再无其他痕迹。追杀江裎的人到了此处，失了目标踪迹，四散开寻找。山中鸟雀，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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