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章 曦微(1/1)
千年之前，碧沧岛还没有沉没，有时候玉枢会去看看。旧时友大多零落，比如连名字都没起的小公羊，早就再入轮回了。她为的不过是那些害怕忘却的回忆罢了。
从前与非天住的地方被她掩盖，不愿意他人踏足。离开非天之后，她还是没有学会梳头，平日还是随手折个树枝一绾了事。若是神界大典，自有宫仆为她打理仪容。
那日，神界无事，她到碧沧岛小住几日。玉玄便是她在一口小泥洼边捡的，短短小小的一条小黑蛇，原以为是条死鳝鱼，准备烤来吃的。拿到手里拍掉泥巴，才发现是条小蛇，不知为何先天不足如此瘦小，病恹恹的，险些一脚被她踏死。
左右无事，她便捡了回去放在小缸子里。
用指腹轻轻揉洗干净才发现，这小蛇头顶有小小的肉角，竟然是天生的蛇王。细细端详，小蛇通体漆黑，却有墨玉一般的光泽。黑蛇向来最卑贱，愚钝不堪，但墨蛇则不同了，是难得的灵物。便是这么小小的一条，拿来泡酒也极为不错。玉枢只是想想，还是没有真将它泡了酒。
自从非天走后，她越发寡淡，全然没了从前的活泼。养个宠物陪着玩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她总觉得非天没死，也许下一次天罚她可以进天邪眼看看。
这种滋味很难熬，走在路上，前面没有他，后面也是空旷。只她一个人杵在那里，像一根筷子，但筷子原本就是一双，她算什么呢。
她为自己的宠物起名叫玉玄，并没有花什么心思，仅仅是对它外形的简单描述而已。细心照料了好几日，玉玄才有气力抬抬小脑袋。总归是好些，玉枢不再喂他灵草汁，转而喂他更好的灵草。
蛇本嗜荤，但玉玄很聪明懂事，似乎知道灵草对他身体的好处，没有费什么事便吃了，也从不使什么小性子。很快，它便可自行游走，不再整天恹恹地趴在小缸子里。
玉枢常常坐在洞府门前发呆，有时会便备些酒水。喝两口酒，拨两下箜篌，目光既孤寂又像装了漫天星辰。玉玄不懂得什么叫思念，它慢慢爬上玉枢的肩背，趴在她肩上看她，只觉得满世界的水都在玉枢的眼里，煞是好看。
玉枢察觉它的目光，偏头对它一笑，就像漾开了春水一般晃了玉玄的心神：“玉玄，你是冷了吗？进来便是，看我做什么？”见玉玄支着脑袋，呆呆愣愣的样子，玉枢伸手戳了戳它的蛇吻道：“被风吹傻了？我还是把你泡酒算了，这么傻，也不会逗趣儿耍宝。”
玉玄被戳得脑袋一仰， 几乎跌落下去，又听见要拿自己泡酒，吓得直往玉枢衣襟里钻，又从玉枢领口探出个头偷偷觑着她的脸色。
见玉枢笑眯眯地看着他，没生气啊。那就是在耍自己了。玉玄吐了吐信子，有些恼怒地看着玉枢。
手抚摸了两下玉玄，玉枢站起身道：“既然你可以走动了，我们出去走走。对你身体有好处。”
拢了拢衣襟，玉枢带着玉玄走出了洞府。
一路上，玉玄对什么景色都不咸不淡的样子，却在看见枯叶堆里那只没毛的雏鸟时眼睛一亮。那雏鸟眼睛都没有睁开，细细的粉脖子顶着颗硕大的头颅，声音微弱如仔鸡，可是怎么叫也没有亲鸟来喂他，叫声越发急促如泣。
“你想吃这个？”玉枢点点玉玄的蛇吻问道。
玉玄点点头，虽然装得很矜持，眼睛里的光芒却是赤裸裸的。粉嫩嫩的小雏鸟，定是鲜嫩多汁，他好久没吃到肉了。
捧起落叶堆里的小雏鸟，玉枢看了看周围，并没有鸟巢。看这小鸟饿得力气都没了，应当如此有几日了。这小鸟粉色的皮肤脏兮兮的，还没长好皱巴巴十分丑陋，不知怎么掉在此处。拿回家给玉玄当零嘴也行，玉玄个子也小，一次给个翅膀就行，算来这只小雏鸟能吃好几顿呢。
一鸟一蛇，倒是有些像自己与非天。垫了个小窝，将雏鸟放了进去，也没有就将它喂了玉玄。
见玉枢每日拿小镊子喂雏鸟，玉玄口水都要流出来，心里好奇为什么不给自己吃。转念猜想，可能是要将他喂肥了再给自己，便越发乖巧，等着玉枢哪天心情好了把这雏鸟给他。
十天半月了，玉玄也没能吃到那小鸟，玉枢还给小鸟起了名字叫姜玺。玉玄顿时明白了，这鸟他是吃不到了。
趁玉枢不在，玉玄悄悄进了小青鸾的窝窝，那小鸟眼睛睁不开，察觉有活物靠近便张大了几乎占半个脑袋的嘴，嗷嗷待哺。
看那小鸟的嘴张那么大还唧唧啾啾的，玉玄觉得有些好玩，拿了小果子投进去，小青鸾仰头就囫囵吞了，又张开嘴求食。接连投了好些果子，这小青鸾也没有饱了的意思，玉玄诧异极了。这家伙嘴里是无底洞吗？
等玉枢回来，玉玄顶着球一样的小青鸾在窝里滚来滚去。玉玄觉得好玩，小青鸾却要哭了，啾啾地扑腾着小肉翅想要逃跑。
捧起小青鸾，玉枢佯嗔地瞪了玉玄一眼。小青鸾窝在玉枢掌心一耸一耸地，唧唧地流眼泪伸长小肉脖子控诉玉玄的所作所为。没成想哭得太用力，噗一声拉出一坨小粑粑。他也不知道脏，坐在自己的小粑粑上，哭得更厉害了。
好生安慰一番，揉揉小青鸾圆圆的小肚皮。哄了好些时候，这小家伙才哭累了，窝成个球球打起了呼噜。玉玄顺着玉枢的裙摆爬上手腕，看着她掌心的小胖鸟，突然觉得不吃它也不错。吃掉了只有一口，养着却要好玩得多。
“玉玄，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你别欺负他。”玉枢笑着对玉玄说道。
蛇族间的情谊向来淡泊，不然玉玄也不会因体弱被蛇族排斥几乎被欺凌濒死。但此刻，玉玄觉得有这么个弟弟也很有趣，至少有了这个小哭包他就不是最弱的了，保护照顾这么个笨蛋弟弟似乎也不赖。
有了姜玺之后，玉玄便不爱对玉枢撒娇，总装得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因为他是哥哥了，不能和笨蛋弟弟一样。
来年开春，姜玺的羽毛微微丰满起来，头顶的小冠羽神气极了。谁碰倒了他的冠羽他就和谁着急，气呼呼地和小公鸡似的。
玉玄逗他，老是假装无意悄悄拍倒他的冠羽，胖姜玺并不灵活打不过玉玄，坐在地上就哭，见到玉枢屁颠屁颠地跳过去哭诉告状。玉枢假装训斥了玉玄，又拿了几个水灵灵的灵果哄他，实则憋笑不已。
姜玺心大，拿了果子吃便把方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吃完了才想起方才玉玄欺负他，又端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虽然果子很好吃，但是我还是很生气。
玉玄这时便过来用蛇尾卷住姜玺，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姜玺立时萎了，也不敢生气，玉玄一松蛇尾，他便扑腾着小翅膀逃进玉枢的衣裙下瑟瑟发抖。
虽然在家里玉玄一本正经地逗姜玺，但是在外面其他人欺负姜玺是不成的。
有只猴子觉得姜玺胖胖小小的好欺负，扯了姜玺的冠毛当着他的面嘲笑他肥胖无用。姜玺回家哭得嗓子都哑了，怄得不行，也不肯吃东西。玉玄听了姜玺抽泣着讲了始末，求了玉枢帮忙，变作人身逮住猴子揍了一顿，剃光了猴子的毛，姜玺才稍稍消了气。
从此姜玺粘上了玉玄，看他的眼神都亮亮的，崇拜不已，真正将他当作兄长一般。
昔日玉玄最照顾姜玺，今日的景象却是换过来了。玉玄病得动弹不得，都是姜玺在贴身照顾。玉玄当日差点一尸两命，姜玺将一切归在自己没照顾好他身上，越发内疚。
碧沧岛刚飘洒些许毛雨，姜玺关上窗子，拉上床帐，以防玉玄受了风。掀开被子，将一丝不挂的玉玄抱起，换了身下被恶露弄脏的垫褥。玉玄不能洗澡，姜玺便绞了热帕子为他擦身，盖上厚实松软的被子。
天气一不好，玉玄的病便会加重几分，今日便是昏睡不醒，呼吸十分粗重。生产伤了根底，玉玄下身常恶露不止，即使用了再好的灵药也没有用处。如今的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双手臂也和柴火棍一般。但因为并非凡人，等待他的死亡并不容易，也许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十年、百年乃至千年。
非天和天枢都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靠玉玄自己求生的意志活下去。是以非天威胁他，若他死了便杀了龙子。
玉玄是何等聪明，心里早明白非天不会杀龙子。一想到自己的龙子还没出世，玉枢还没回来，就此死去未免太过于不甘。他的龙子是不是和他一样是黑龙，又或者是玉枢一般的洁白如雪，他不希望自己的龙子是黑白的花龙，看着很像奶牛，蠢极了。他的孩子一定是最漂亮的。
但活着的每一天，都对于玉玄而言疲累不已。眼见着自己的衰败，玉玄不敢掀起被子看自己的身体，也不敢看镜子。
每晚他都得用后庭满含着热汤药调养，这滋味并不好受，好几次他都受不了不肯配合。姜玺便狠了心扣住他的大腿分开，让海灵帮忙往后庭灌进汤药，直到再也装不下，才塞上肉洞。一场折腾下来，玉玄满身是汗，难受地昏死了过去。
终于安静下来后，姜玺掖好玉玄的被子，睡在玉玄旁边看护。
玉玄眼下的龙鳞突然脱落了些许，姜玺悄悄捡了藏起来以免玉玄发现而更加难过。
看着身边的玉玄，姜玺不敢睡死，玉玄咳嗽一声他都会惊醒。他害怕玉玄突然便断了气，每一日醒来看见玉玄好好的活着，姜玺都无比感激。晨曦微凉，此刻此处却是姜玺眼中最美的风景。
从没这样觉得过。新萌的朝阳比灿烂的晚霞更为动人，就像玉玄身着玄裳坐在玉柳树上沉思的侧影。玉玄转头向姜玺看去，微微笑着叫他的名字，顿时光芒万丈，无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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