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章 红烛(1/2)

    玉玄走的那天，很是普通。没有下雨，也没有风。

    玉枢抱他进了浴桶。照顾过玉玄的人很多，每个都见过他的身子，但他如今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是红了脸。靠在玉枢身上，任由她揉搓自己的身体。

    死人和活人是不同的，玉枢小心翼翼，生怕弄破玉玄苍白而脆弱的皮肤。被收起的的蛇尾化作一双有些萎缩的腿。嶙峋的瘦骨使他看着有些佝偻，身型宛如少年，便是普通女子也能轻松将他抱坐在腿上。

    虽说是重入轮回修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玉枢可能找不到他，而玉玄也可能永远不会记起此生的记忆。这一天几乎就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擦拭到溃烂的伤口，玉枢轻轻捏着帕角沾了沾。心里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充满怜惜，是她没能保护好他。

    玉玄始终挂着温柔而腼腆的笑意，乖顺的让她抬起下颌，擦洗脖子。她对他很好，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玉枢对他只是亲情，玉玄却深深地爱上了自己的饲主。也许死前，他可以假装他们是相爱的，他不想永远做她的孩子。他为她生了个孩子，他应该是她的男人。浴桶里漂浮着他喜欢的紫鸢尾花瓣，没什么味道却很赏心悦目。

    拈掉沾在玉玄身上的花瓣，擦干身上的水，玉玄被抱出浴桶搀扶着来到妆镜前。玉玄别开眼睛，手放在腿上端坐，不想看镜中那个遍布病斑又瘦骨嶙峋的丑陋躯体。

    “阿玄，看着。”

    打开特意准备的妆匣，执起玉玄的手，笔尖沾了特制的彩墨在玉玄的病斑上涂画修饰。随着玉枢认真的描绘，玉玄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斑驳丑陋的病斑被修饰成一朵朵鸢尾花，足背和后腰也没有被落下。搁下画笔，身体遍布大小各式的鸢尾花，他苍白的皮肤恰是最好的画纸。

    打开妆匣另一层，抬起玉玄的下颌：“闭眼。”

    玉玄听话地闭了眼睛。眉如施黛，眼睫明晰，不需妆饰就有一种阴柔而不女气的俊美。

    在妆粉修饰下，玉玄的脸上恢复了健康的气色。睁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玉玄摸摸自己的脸，咧开嘴笑了。这样，最后一天他留在玉枢眼中便不再是那憔悴不堪的病容。

    玉枢亲了亲玉玄的额头，看着镜中的他笑道：“我的阿玄真好看。”玉玄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的笑容不似作假，腼腆地低头。

    衣服是玉玄自己选的，是墨绿的下裳。下裳因他身子瘦削而有些松垮，怎么弄都没有从前那种带着魔气的俊逸干练。玉枢配了一条缀着金饰的玄色腰封帮他围上，身姿总算勉强挺拔起来。

    今天玉玄不想穿上衣，玉枢也不再要求他。只是，许久没有赤裸着上身，有些不习惯。也许是生产过的缘故，乳首和乳晕都比从前大些，抱了臂玉玄面容有些尴尬。

    拉开玉玄的手，玉枢鼓励道：“阿玄很漂亮，为什么要遮起来？”玉玄始终不肯放开手，最后玉枢拿了有着黑色镂刻的胸甲帮他穿上，他才终于不那么窘迫。腰封和胸甲之间围出空隙露出的躯干呈现漂亮曲线，更显他窄腰性感。

    戴上螟蛉发饰之后，玉玄的样子与从前并无二般，怎么也看不出他已是油尽灯枯。

    起身有些晕眩，玉枢眼疾手快扶住他稳住踉跄的身形。

    院门外大家都在等玉玄，非天和小儿在寝殿休息没有来。

    看着他脚步轻快地一步步走来，姜玺先忍不住哭了。玉玄状态越好，说明他的身体越接近枯竭。玉枢已经撤掉了他身上的第一层禁术，他的生命正在挥发最后的光芒。

    “哥……”姜玺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只化作这万般不舍的一声。

    玉玄伸手拭去他的泪水，将他搂进怀里：“小玺，以前你被保护得太好了，如今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你以后要听话，自己修炼勤奋些，玉枢不可能什么时候都在你身边。我不在，你该长大了。”

    看了一圈没有见到青龙，玉玄有些黯然。昨夜与青龙谈了许久，青龙哭着出去了。现在他要走了，也不愿来看他最后一面吗？

    原谅阿爹的自私，阿爹真的太累了。

    姜玺和祈月会照顾好她的，龙醴香珠也给了她，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那些陪伴注定要亏欠了。他昨晚给她起了个名字——义乐。天赐无上至宝，永生平安喜乐。

    带着玉玄去了妖界，一心放在玉玄身上玉枢并没有发现义乐也偷偷跟了来。小义乐不能阻止阿爹的决定，她没有勇气告别，心里难过但还是情不自禁想多看他几眼。

    妖都繁华如人间，玉玄许久不曾见此热闹，牵着玉枢的手左顾右盼。

    “原来妖界是这个样子。”玉玄感叹道。

    捏枚幽蓝果实，玉枢看着他道：“啊——张嘴。”因为石果对于蛇类的微弱毒性，玉玄许久不曾吃过，张嘴去咬。无奈气力不够，竟然咬不破果实的坚韧外皮。玉枢拿到自己嘴边咬了个小口，将汁水挤进玉玄嘴里。

    玉玄张嘴吸吮，吸瘪一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果子。换了一只给他，玉玄连吃了三只。玉枢从不让他在一天之内吃那么多，今日是破例了。

    见他已经吃了三只，玉枢从他嘴边拿走最后一只被吸瘪的石果。玉玄恋恋不舍地还想伸舌低头去够，眼睛渴望地看着玉枢手里那一袋果子。

    “若吃醉了，今日便逛不了了。”玉枢提醒他。玉玄面露郁闷之色，片刻还是乖顺地不再索要。

    一阵喜庆的锣鼓唢呐，白鼠娶亲的队伍远远而来。走在前面那鼠头人身的新郎官不时回头看自己的新娘子，满脸幸福与骄傲。美丽的白鼠新娘子羞涩低头，手里绞着的帕子显示她内心的激动与紧张。妖界的婚仪并不复杂，四人草轿，红衣加身。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百人的排场，最为动人的装点便是新人脸上幸福的表情和眼里对新生活的希冀。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玉玄看着这场景，羡慕不已。直到娶亲队伍远远去了，他仍旧站在那里痴痴望着。玉枢对她的感情只有亲情，但是他就要死了，他可不可以多要一点……不是饲主对自己的宠物，也不是对自己养大的孩子，而女人和男人的那种爱。

    “玉枢，我要死了。”玉玄望着玉枢试探道：“我可不可以穿那种红衣……和你一起……”语气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心中紧张不已。

    躲在人群里的义乐也期待着玉枢的回答。她的阿爹原来连名份都没有吗，明明她阿爹是那么好的阿爹。

    哪怕是非天，玉枢也不曾与他结过婚姻，上古时不兴婚仪，昭告天地即可。如今玉玄要这非天都不曾拥有的东西，玉枢犹豫了。但是当她看到玉玄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渐渐暗淡失落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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