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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茶馆在的官道一路北上就是边关,充军流放,边关放羊,就走这条路。都城中水运也很发达,走南下的水路,一路向南就是去岭南打渔。当今学着他父亲,最喜欢把徒刑的人流放到这两块地方去,还有人写过打油诗咧——北上茫茫,草原见羊。南下苍苍,大海有鱼。

    听两位差役说话,押着的这批人中官衔最高的竟然是兵部侍郎,还是因张县丞一案之故,才被流放充军。

    差役说话间颇有几分唏嘘之色,前侍郎倒是很坦然,在一众面色凄苦的犯人中,显得他是去公费旅游一样。

    “小姑娘,你家的糖莲子不错。”前侍郎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给我称上一斤,我带着路上慢慢吃。再上几盘菜,从京中一路走过来,脚底板疼,腹中也空空。”

    看来是没有祸及家人,还有钱上下打点一路,说不定过个一两年,圣人息怒了,还能求个宽宥提前结束流放回来。回来那肯定是侍郎做不成了,但当个富贵家翁还是可以的。

    方年年说,“糖莲子没有一斤呢,还有我家是茶馆,不提供吃食。隔壁有食肆,是过去吃,或者我喊了小二过来,点了菜让他送来?”

    “那就麻烦姑娘了。”前侍郎拱拱手,四十上下的他面色红润、身体康健,想来一路走到边关,吃吃风沙、养养牛羊,能挺到回来的那天。

    方年年点点头,放下托盘走了出去,找了隔壁的小二去店里。往回走时,她看到一辆青布马车缓缓来,拉车的老马懒散地走着,马车后头跟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堆放着几个陈旧的箱笼。

    老马不肯走了,弓着背的老苍头跳将下来,去摸了马头,催着马儿继续赶路。

    小车上,青布帘子掀开,穿着粗衣、面色憔悴的妇人喊着,“老张,马怎么又不走了?”

    方年年看到妇人身后有一张苍黄的脸一闪而过,眼神犹如受惊的兔子,是张宜。

    第36章 圈子草头   要是沈宥豫在,肯定一口一个……

    “行了吗?行了吗?”

    穿着土青色褙子的妇人问一声就咬一下下唇, 干燥起皮的嘴唇下方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牙印。牙印叠着牙印慢慢就成了血印子,就像是拿了牛角刮子生生地刮出了痧。

    她挥着的手手指紧张地绷紧,像是冻伤的鸡爪子, 小指尖上依然戴着指甲套,不过从玳瑁掐丝镶豆粒大宝石的换成了老银的,沉沉的银色, 像是蒙在张家头顶上没法透气的灰暗未来。

    “行了吗?行了吗?”

    妇人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经意瞥到站在官道另一边的方年年。她露出笑容, 一侧嘴角裂开着,一侧却僵硬着抿成了一条线, “宝儿下来,见见朋友。”

    方年年遥遥地福了福, 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妇人干瘦的手抓着车门,催促着, “宝儿下来,咱要去乡下, 很久不能见到朋友,临别前见一见,小姐妹说说体己话。”

    马车里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妇人神色变了变, 骂着女儿没出息。

    “行了吗?行了吗?”她又开始催促着老张,一遍又一遍。

    老张弓着腰, 横着细细皱纹的嘴角哆嗦着,隐隐地像是在埋怨女主人的不近人情,又像是年纪大了的肌肉抖动。

    张宜坐在青布马车最里面, 融入了车内的暗影里,阿娘一遍又一遍的“行了嘛”如魔音贯耳,钻入了她脑子里, 搅的脑仁抽痛。她有些恍惚地眨着双眼,不明白即将嫁人的自己怎么坐在散发着霉烂味道的马车里?

    “真是没教养,都不上来打个招呼,人就这么走了,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没教养、没出息。”妇人骂着方年年,又去问老张头,“行了嘛,行了嘛?”

    呆愣的张宜手按在座椅上,身体僵硬地前伸,下半身一动未动,姿势怪异。她看到方年年原来站着的地方真的空无一人,仓皇的眼睛里出现了细细碎碎的救赎,忽然她抬起了双手捂住了脸,呜呜哭了起来。

    “行了,太太。”老张头说着。

    妇人松了一口气,爬上车子坐下,看到女儿哭没有任何上前安慰的兴致,反而骂着,“没出息。”

    张宜没有理她娘,兀自哭着。

    青布马车再度上路,悠悠地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与京城、与乌衣镇相反的方向。

    ······

    回到店里,前侍郎正在点菜,“羊头签,木须肉,什锦菜蔬,圈子草头,再来一壶绿茵陈。”

    小二为难,“客官,咱是小店,只有杂酒,没有樊楼供应的绿茵陈。还有,主家不喜羊肉,店中不供应羊头签。圈子草头想来是贵人吃的,我们这儿也没有。”

    前侍郎本来翘着腿点菜,听到这个没有、那个没有,翘着的腿收回来了,“怎么什么都没有?好歹是开在官道上的!其它都不管,那圈子草头我一定要吃,这是银两,跟你们那儿大厨说了,谁能够做出来这银子就是他的。”

    一锭银子,五十两的大元宝。

    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小二眼睛都直了,要不是自己不会做菜,他都想应下了。

    “客官稍等,我去店里问问。”

    “快去快去。”前侍郎捏了一粒糖莲子到嘴里,大口嚼着,吃得就是一个爽快,“某还紧着赶路呢,耽误不得。”

    “客官原谅则个,马上就问来。”小二脚底抹油,顷刻间跑没了踪影。

    方年年看在眼里,心中嘀咕这位前侍郎是肥肠爱好者,竟然和某位青帮老大口味一样。

    店里没来什么新客人,方年年走到柜台那儿。

    “圈子草头是什么?”李秀秀拉住方年年问。

    方年年说,“高祖喜欢吃的,我会做,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做。对了。”她的声音不大,说到后面事儿时声音更小了,“秀秀,我看到张宜了?”

    李秀秀立刻抬起头看向外面,“哪里?”

    “走了。”方年年唏嘘着说,“我没有上前去见她,总觉得这样不好。”

    “嗯。”李秀秀唉了一下,“你上前了,她说不定还见恨你,认为你是去看她落魄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才几天呢,变化这么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去见了反而不好。”

    “我以前觉得张宜她爹爹是县丞,她是官家之女,真好。”

    “现在呢?”

    李秀秀吐吐舌头,“还是当个普通人强。”

    方年年笑着用肩膀撞撞好闺蜜,“做个守规矩的,当个普通人、不当个普通人,都一样。”

    “守规矩?”李秀秀拧眉,“循规蹈矩吗?可是恪守教条、规矩,人特别木讷呆板,了无生趣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说起这样的话?”

    “不是啊。”方年年压低了声音说,“是遵守规则,利用规则,掌握规则,如果你要突破,最后就改变规则。”

    李秀秀茫然,这些对她来说好像有些深奥,“高祖说的吗?”

    “不是。”方年年指着自己说:“我说的。”

    “好呀,你逗我。”李秀秀扬起小手拍方年年,小脸儿上冒出了红晕。

    她们声音明明不大,前侍郎仿佛能听见似的,翘起嘴角说了一声“有趣”,不愧是之前就职于兵部,身上有些功夫。

    小二去而复返,一脸愁容,“实在对不住了客官,店中大厨不会做圈子草头。”

    别说做了,听都没听过。

    “一锭银子都用不出去。”前侍郎遥看京城的方向,整个人透出了落寞和沧桑,即将离别的痛盘踞心头。

    他突然站了起来,吓得周围人全都看向他,只见前侍郎猛地双膝跪地,匍匐哭着,“ 呜呼哀哉,此一离开都城不知何时归来,竟然连一口想念的吃食都吃不上嘴。以后路途迢迢,怕是更加难吃到了,呜呼哀哉。”

    众人,“……”

    方年年,“……”

    前侍郎看了眼方年年,“呜呼。”

    差役呵斥,“止声。”

    前侍郎又看了一眼,“哀哉。”

    方年年摇摇头,伸手拿过纸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李秀秀好奇,“年年,你在写什么?”

    “圈子草头的做法。”方年年说,“前侍郎耳朵好得很,听到我说会做圈子草头了,一眼一眼看着我,是想让我帮忙呢。”

    李秀秀茫然地看向前侍郎,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年年,圈子草头究竟是什么嘛?竟然是高祖喜欢吃的?”

    “大肠炒草头,高祖晚年的时候让御厨研制出来的菜。”方年年手上写着,心中想,高祖这是抢她做菜人的生意呢。

    还好他知道的不多,没有抢了易牙祖师爷的称号,也没有让后来者无菜可出类拔萃。

    高祖晚年口中无味,年纪大了味蕾退化,喜食重口,有一天突发奇想想吃点儿下水,就找了厨子研究着做圈子草头。

    后来这道菜在七王之乱时随着御厨流入民间,是高祖期间留存下来的唯有的几道菜之一,成了肥肠爱好者的心头好。据方年年所知,在都城中仅有几家店会做,乡野小菜馆不会做很正常。

    圈子就是大肠最末端那截切小段后油炸,就成了一圈一圈外脆内嫩的圈儿。草头呢乃方言,学名叫做苜蓿。苜蓿是一种优良饲料,还叫做金花菜,不知道第一个吃它的人经历了什么。圈子草头浓油赤酱的,肥肠外壳焦脆、内里软嫩,层次分明,暗香涌动,吃一口草头,过了肥肠的香气,与本身的清香交揉杂错,不比肥肠逊色。

    写好的纸条稍微晾晾干,方年年就走过去递给小二,“让你家师傅照着这个做,做出来肯定让这位客官满意。”

    小二正要接过,跪在地上的前侍郎一骨碌地爬了起来,抢过了纸条看,边看边点头,“差不离了,照着此做法应该就是圈子草头。让你家师傅做吧,我在这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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