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5)
季端离开时走得极慢,如一道无声的虚影。
叶翊白下令道:“铸肆、铸伍,赏季翰林二十廷杖。”
叶翊白缓步而下,抬起季端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端详这张还算清俊却痛得冷汗涔涔的脸,无悲无喜道:“季端,孤不喜欢旁人揣测孤的心意,你在暖阁那回已犯了孤的忌讳,此番给你个教训,你且牢牢记得。”
崔子昼更不想用他,给叶翊白盛了些赤豆燕窝粥,淡道:“我自己来。”
语罢他瞧了眼右手沾上的冷汗,眉心微蹙,恰此时崔子昼施施然出来,手里拿了块浸了热水的帕子,将叶翊白手指轻柔地一根一根擦干净。
毫发无损的小内侍德安:“……?”
“那帮子寒门子弟原本以为这季端能添一把助力,可都想着唯他马首是瞻来着,谁知刚游完街,第二日便把帖子递东宫去了。”
“我只不服气,世家小辈们多少想进东宫都无计可施,他一个鄜州来的土包子也配?”
他拿青玉镶赤金箸搛了块苜蓿糕放到叶翊白面前的胭脂紫釉碗中,叶翊白并未用,只道:“孤要吃那道鹿筋春笋。”
其实他不讨厌苜蓿糕,甚至有几分喜欢,相反他并不爱鹿筋。可为妨有心之人,君王不能轻易展露偏私,季端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有心为之,他却如隔云雾,看不分明。
这一日正值季端休沐,天方拂晓他便去东宫门口点卯似的求见太子,内侍领他入内时,叶翊白正传了早膳还未动筷,旁边坐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着一身禾蓝圆领袍的青年,季端识得,是潞国公府的嫡幼子,时任礼部侍郎的崔子昼。
季端依言跪下。
窗扇忽地教人揭开,高大身影自外头翻身而入,叶翊白陡然睁眼,瞧见来人面容却觉索然无味,起身坐好,将手头书卷一抛道:“季翰林嫌命太长了,连东宫都敢逾墙而入?”
“可太子就是让这土包子进去了,虽未留宿,也已够稀奇的。”
“这人会否哪根筋搭错了,如此一来失了寒门之谊,世家压根瞧不上他,两头不讨好,仅仅巴着太子,只怕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他自己送上门来,孤不用白不用,今日不过是试一试他的底线,”叶翊白满不在乎道,“何况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即便十几年,孤也不愿等。”
季端却捏着手中长箸一动不动,只是回禀道:“臣可否只为殿下布菜?”
等人瞧不见了,崔子昼才压抑不住心里头的吃味:“来历不明居心不良的,长得也就那样,性子跟个闷葫芦似的,何必让他进来碍眼。”
七日后,孟夏的夜风温热悠长,一缕缕将东宫里凝滞的婪尾春香气吹得弥散开来,斜斜逸进半开的花梨木窗扇里。
二十杖打完,季端背部已无一块好肉,他仍强自保持着上身直挺挺的跪姿,分明说话都有气无力,却还没忘了方才的事:“殿下……请殿下回去用早膳。”
“太子的蹀躞带,怎好让他的脏手来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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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翊白闻到他身上一点桑落酒的浅淡气味,皱眉道:“你喝酒了?”
一旁净手的崔子昼忽地停了动作,回身瞥了季端一眼,双目微眯。
语毕他一壁起身往外走,一壁道:“季翰林随孤到中庭来。”
叶翊白见崔子昼入座,便吩咐季端道:“那道果子酱豆腐崔侍郎喜欢,给他盛一碗。”
叶翊白舀了勺粥送入口中,赤豆已被慢火熬得软烂,在唇舌间一抿便会化开,温度不高不低,又有一点槐花蜜糖的清甜气,的确合他心意。
季端拿起那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去,面上竟愈发柔和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季端垂眸:“臣遵命。”
这一句嗓音并未压低,清清楚楚地落入旁边文武官员耳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刺向季端的目光里,不屑有之,更多的倒是嫉恨,只是无一丝友善便是了。
季端便低声哄劝道:“殿下肠胃不好,早膳吃鹿筋春笋不好克化,先用些苜蓿糕罢。”
叶翊白赤足侧卧在美人榻上,手执一卷《商君书》,杏眼半阖,有些昏昏欲睡。
叶翊白也不再看季端,只是命令道:“滚回翰林府养伤去罢。”
季端一步步走近,蓦地跪下抱住了叶翊白的小腿,脸贴在他膝盖上喃喃道:“殿下,殿下……臣想殿下。”
崔子昼倏然低声道:“翊白,那些老东西还能蹦跶多久?不过十几年罢了。如今小辈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何愁拿不下世家!怎地忽然这般着急?”
那榜眼见探花愈发愤愤,不由笑道:“你也学学人家在东宫大门前连跪七日,说不定太子也会被这锲而不舍的模样感动了。”
季端跟上,明知无甚希望仍道:“殿下再用一些罢,臣在外头候着便是。”
叶翊白见季端来了,眼也不抬便道:“正巧今日德安手伤了无人侍膳,状元郎可愿屈尊?”
——
季端把脸在叶翊白寝衣下摆蹭了蹭,轻声道:“一点点,如果不喝,臣不敢来。”
那榜眼与探花本是总角之交,如今一同进士及第、又授了翰林院编修,便愈发亲厚起来,此刻二人排在文官队列最末低声交谈着。
叶翊白道:“他能做的,你可做不了。”
叶翊白搁下勺子,不疾不徐道:“今日侍膳之人有些令孤倒胃口,等崔侍郎用完便撤下去罢。”
——
早朝时,因着季端自请入东宫之事,寒门早对他嗤之以鼻,远没有初初放榜时那般热络且寄予厚望。
大澧的廷杖,乃栗木制成、一端削尖包铁的长板击打背部,铸肆铸伍行刑时,叶翊白始终站在阶上漠然看着,无有一丝动容之色。
——
——也是有幸留宿东宫的几人之一。
榜眼:“……”
年轻的探花面上浮起两朵诡异的彤云:“真、真的吗?”
叶翊白却不再答,望着庭中蓊郁的林木道:“前头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