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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稳固自己的心神。他想起精灵们居住的隐匿之境,他坐在母亲的膝头听她哼唱歌谣,他的父兄在一旁看望。他头一次提起长剑,叫武器的重量托付在手臂上。他在二十岁时远走,在荒野间见过别的流亡者,盗贼与兽群,困苦的民众。他循巫师的指引继续行路,徘徊,去往人类王国——如今他在洛汗与刚铎之间的驻留已比他深居于瑞文戴尔的时日来得长了。他奔袭于原野,他领兵去讨伐入侵者,他策马行过草原,他驻守在城楼上。他闻到海风,未受侵染的自由的气息,打湿他的脸与发。他还听得见歌吟与欢呼。所有这些记忆都成为他的力量,变作护佑于心的坚墙。不!他想。我不是埃西铎本人,我的命途与他不同。
他听见尖叫,源于虚空,源于沉积多年的苦痛,源于浸满血泪的历史长河。伟大的先王被奴役,身与心都被腐蚀,徒留下为戒环所控的恶灵。阿塞丹的国土遍布疮痍,身具王血的后裔沉默远走。而在更早之前,在邪灵的尊主刚刚失去形体之时,在最后的联盟最接近于将黑影击溃的那一刻,他的先祖收回手来,没有将那枚指环投入毁灭的深渊。
莱戈拉斯的怒火忽然抽离了大半,他愣愣望着对方,余留的气焰软化作无可奈何。是了,他想。我一早就知道,早在给出承诺之前。我不能拦他。
他没有真的昏厥过去,但就像重伤失血时一般,是凭着残存的毅力与本能继续走动的。
而那人类还站立着,挺直腰背,紧握双拳,傲然望着北方。在邪黑塔之顶,巨眼缓缓浮现出庞大的燃烧的轮廓。
于是他知道,那精灵也同样疲惫地安睡着,比咫尺之遥更近,亲昵地拥在他身畔,随着他渐趋平缓的呼吸起伏而放松了眉头。夜晚很短也很长,仅凭一次深眠无法彻底修补好灵魂间的劳累,他睡醒时眼睑还很沉,他还未睁眼就隐约见到了迥异于魔君统御的国度的光亮。
“我要见一次我们的大敌,至少弄清我们需要对付的是怎样一个怪物。”阿拉贡说,“我必须来,到这里来,倘若我甚至经受不住最初的一次考验,我将永不得踏上回归王者之位的路途。”
余下的事情也变得不够清晰。他的意识还陷在泥沼中,在雾里,他蹒跚前行,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一带久留。在逃离魔多的路途中,他们不必再频繁歇脚勘探周围情况了,只需快速寻得一条相对安全的生路。这又耗去了几日呢?他的脚也开始痛了,他的膝腿变得很沉。越过阴影山脉,回返西方,躲过巨眼的凝视——来自虚空的凝视如同火鞭,不停笞打着他的背脊,逼得他不得停歇。在此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如旧梦般渺远,余留下的印象不经聚拢就流散了去。然后他总算跌入一个相对安宁的夜晚里,他躺在某处沉沉睡去,在梦境的边界处,他感觉到自己仍有同伴在旁。
精灵轻笑一声,带着微薄的恼意。“好。”他咬字很重,“如你所愿。”
“莱戈拉斯。”他呼唤道,用掉残存下来的大半气力。他将对方抱得更紧,颧骨挨上精灵也重露出了的脸颊。莱戈拉斯,他用力想着,你不必来的。
“我为誓言而来。”精灵说。
有谁抓住了他的臂膀,握住了他的手。从多久以前开始?有谁按住了他的头盔的边侧,强迫他转过脸来。“别去看。”一个声音说,“别去看进虚无与火焰的深处,你会被发现的,他会来找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反正我们争执不休的次数已经很多。”人类缓缓说,“如果我们的旅途都还会继续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放弃在类似的争端上斤斤计较。到了那时,我们之间就再谈不上责怪,也论不上原谅。”
埃斯特尔!那个声音唤他。我亲爱的友人,我的誓约者,我的心之所向——阿拉贡啊!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要将性命都交代在这里。
“早上好。”然后他听见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快过十点钟了,如果你想知道。”
“而你不会阻拦我。”人类轻声说。
他的意识在泥沼中下陷,不足以令他被漆黑吞噬,只是让他的认知又变得模糊了许多。他模糊地感觉到拂在面上的细小气流,一个咬牙切齿的吻,一滴水珠。
“我险些逼迫你破坏它了。”人类说,“别原谅我。”
“我知道。”莱戈拉斯说。
“阿拉贡。”那个声音念着他的名字,“你这无可救药的……”
他的意识坠入昏沉,仿佛被笼上浓雾。他们沿着山坡背阴处向西行走,他花去很长时间才恢复自如的呼吸。他的思感从虚空中抽离回来,重新落回实处,帮助他认知脚下踏着的坚实岩地与支撑着自己手臂的同行者的肩头。他们的身躯之间维持着奇妙的平衡,步伐速率一致,互相倚靠搀扶。然后他们在断裂的道路边一齐摔倒了,一双手替他掀开那笨重的头盔,捧住了他的颧骨。他呼吸得更缓、更深,肺腑里仿佛还有火焰的余烬。
阿拉贡睁了眼。一个长胡子老头儿坐在一旁,嘴里叼着长烟斗,吧嗒吧嗒抽得起劲。巫师还是这么神出鬼没,他暗叹道。巫师的声音穿透雾气而来,将他的意识激醒了些。“甘道夫。”他咕哝道,“你怎么跑到魔多边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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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呼吸着,不知道自己的手臂是僵硬了还是在颤抖。“我知道。”精灵回答说,声音也比平日要嘶哑得多,“你坚持下来了,你回来了。你做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回忆散去,那兹古尔的尖叫从堡垒之上传来,黑语的窃窃私言同样在此时响起,在他的头颅之中掀起钝痛。是谁已来到此地?是谁这般不自量力,胆敢孤身前来窥探我的国度?探子,窃贼,还是前来献上灵魂投诚的又一个奴仆?光是语言就足以化为风暴,撞击在生者的心防上。
——我会跟随到最后。
埃西铎的后人啊,既未迎得彻底毁灭的命运,倒不如早些屈服——在无数个噩梦的深处,他都曾听闻过这样的嘲弄。他并非他的先祖,他尚未袭承王位,他所背负的命运还局限于自身,这反而更容易令人动摇。不!他在心底怒吼道。我前来此处不是为落得一个败北的结果。
他的眼目与精灵相对,他又看见深冬的冰雪,源于千百年的深邃悲伤,一道曾经存在过的裂痕。冰雪在消融,而他再度嗅到花、叶与树木。他抬手抱住那轻盈如风的躯体,他开始诉说:“我一定要来。”
在那无睑之眼转向他们之前,他的脚跟动了。精灵牵着他跑下坡地,回到山丘之后,将己身藏于暗处。巨眼缓缓检视过黑暗之国,那道凝聚起来的目光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威压,燃着了岩石,灼痛他们的后背。时间变得沉滞,空气变得稀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戒灵的尖啸才终于止住,火焰灼身般的苦楚也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