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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鸣无奈,只能庆幸他对应启明的演技还算认可,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他表现得越是平庸,这一幕越是让人胆寒,镜头语言给足了观众信息,足以让人意识到,此地刚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政变。
应启明瘦了很多,据说是为了贴合角色——一个在敌国卧薪尝胆数年的人,不可能养出太优裕的气色,因此他饰演的越王勾践只着一身布衣,颧骨消瘦得突出,一双眼明亮如荧惑之星。
范蠡恭敬而缓慢地行了大礼,勾践的眼神逐渐清明,伛偻的身躯也有意识地挺直,为了掩饰手指的颤抖,他伸手抚摸着吴王的王座,并没有坐上去——但人人都看得出他眼中炽烈的野心。
林惊昙若有所思地审视他,只觉他的笑比起往常,添了七分莫测,笑意未达眼底,像是某种仿生动物正在学习人类,有种说不出的冰冷感。
他负手行走在华丽而空荡的吴王宫,很是客气地向范蠡要了手帕,见缝隙里的血迹未清扫干净,甚至耐心地蹲下身,亲自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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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当年被厉南亭骗掉半条命的他自己一样,脑筋根本不会转弯,只要让小少爷误以为顾霆是“屈于林惊昙淫威不敢反抗的小明星”,他看顾霆便顶多是怒其不争,不至于害人。
既然林老师说了不会援手,顾霆便只能抱着剧本,苦思冥想,独自面对难关。
厉长风撇了撇嘴,满眼桀骜少年气:“我是我,他是他,我靠的是我自己!”
“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林惊昙戏谑道,“你可别忘了,人家只需要对付一个程鸣,你还得应付厉小少爷,如果我指点你怎么选,又帮你理解角色,他对你的厌恶只会更强烈。”
林老师严肃地在他额前敲了一记:“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就对那家伙这么有信心?”
顾霆轻轻笑了起来,仍是最近频繁练习的那种笑容,眼珠不动,仿佛进入战逃反应的动物面对猎物一般谨慎,且充满杀意:“不用担心我,历来‘勾践’的角色都要从励志苦情向权谋枭雄转变,但很少有人去塑造一个更冷、更暗的夫差,尤其是面对西施时。”
日光升起,殿内气氛却愈加寒冷,勾践没有回头,多年生死与共的默契已经让他意识到了范蠡的来意,精心设计的“明君”微笑也僵在唇边,最终凝成他满脸苦难皱纹中最不起眼的一瞥:“——你不是来贺寡人,而是来辞行的。”
顾霆一边看一边记笔记:“他这里的状态……很有趣。”
随着话音一落,勾践遽然转身,目光如隼如枭,尽是鹰视狼顾之相,不见半分苦拙之色!
林惊昙揉了揉眉心,有点担心顾霆泄气,安慰道:“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也是撞对角色了……看着确实吓人,但不必怕他,他的毛病我也知道,有时候煽情过度很难收回来,太爱炫技也会看厌的。”
他语带调侃,像是自嘲,却听得范蠡不敢抬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为吴王执贱役的日子,寡人已习惯了。”
程鸣毫不客气地照着他脑壳拍了一记:“要不是你姓厉,就你这脾气,也早就混不下去了!”
顾霆揉了揉脸:“还是算了,这个角色应启明肯定志在必得,他准备的时间也比我久,我犯不着硬碰硬。”
他准备了一整个周末——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很紧,厉长风催进度催得像只绕磨转的小骡子,程鸣试图宽限点时间都被怼了回来,只能苦笑着对林惊昙告饶。
林老师一时语塞,难以反驳,仔细一想,顾霆好像还绕着弯子把他自己也夸了进去,话术真是进展神速。
他会选择夫差怀疑西施是越国间谍,一念之间起了杀心终又克制的那场戏,非常精妙,也非常创新。
顾霆也看了应启明的试镜视频,《争王》从试镜环节开始,就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剧组都正式,居然是带妆带布景试镜,对戏的演员也是已选定的“范蠡”,一切配置都和正式开拍相同。
狭路相逢,勇者胜。
饶是顾霆看到此处,也不禁为之一振,想必现场的反响会更加激烈。
范蠡一身士大夫装束,走入殿中:“大王。”
林惊昙倒是对顾霆的能力很放心,只是难以克制好奇心,虽然没问他选哪一出,但时时留神观察他,发现他在聚精会神地看连环杀手纪录片,很是惊诧:“不至于吧?你已经讨厌应启明到这个程度了?”
顾霆很明白,爱炫技,前提是得有“技”可炫,应启明看样子是要彻底狠心抛下没用的棋子,自己亲身上阵了,但他不仅不会怕,反而十分期待——
林惊昙出言提点:“这是习惯了劳作的苦役的眼神,看到阳光,他反射性地意识到,新一天的屈辱开始了。”
这场才开始,但应启明对每个微动作都把控得精准而纯熟,一开口便将人代入了看似宏大,实则逼仄的权力斗争之中。
这位胜利者习惯了居于人下,因此起得比所有朝臣都早,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太久,久到一身尘垢难以洗清,但从今日开始,一切就要转变了。
为了避免矛盾,程鸣把应启明和顾霆的试戏分开安排,厉长风对此很不赞同:“早晚要演对手戏的,难道还能天天避而不见?心理素质这么差就别当演员啊!”
镜头从他的背影开始,这一袭阴郁而悲苦的影子,竟奇异地融合在吴王宫堂皇金殿之中。晨雾茫茫,第一抹日光照在他脸上,勾践额头皱纹舒展,眼神麻木而浑浊地迎向殿外来人,手指不自觉地抓握着,像是想要攥住什么实在的东西。
顾霆卖了个关子,不肯解释,微笑道:“惊喜,暂时保密。”
“难道你不帮我,他就能以为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不成?”顾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眼看老板要拂袖而去,顾霆连忙又拽住他:“帮我选一场!”
这次轮到顾霆似笑非笑了:“倒不是对他有信心,主要是您看人的眼光太犀利。”
勾践额头微有汗渍,他总疑心王位上还有看不见的血,但擦到最后,他只从光可鉴人的椅背中看到了自己狂热的脸,以及仍然伏跪在地上的范蠡。
林惊昙笑了一声:“见到他你就懂了,这种小少爷……其实好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