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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石头的面具，银灰色金属的头颅上没有容貌，没有五官，只有一对空荡荡的眼窝。
从石椅中站起来，他身上的枯石也剥落了大半，露出简易而又老旧的机械的四肢。
整个城市都向加宁挤压而来，将他压得越来越低，他又感到难得的压迫，这个星球上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法读取，所有的石像仿佛没有内核，不听从他的指令。调用观察者的神经保护住内心，脆弱的人类的肉体已丧失变形的能力。
蛇形的触手越勒越紧，将他的一只左手生生缴断，接着是双腿，还有几条细小的蛇将他的阴茎和睾丸缠绕住，也在不断勒紧，向外拉扯着。
加宁伸出仅存的一只手，努力地探入到腹中摸索，摸了半天，才找到想找的东西。
他掏出手来，手臂被拉扯着往回绞，他又将那东西汇聚在手心，将手变成一根小小的触手，不断地向前探。
送至树下的机器人面前，机器人伸出双手，加宁将那枚粉红色的小贝壳放置到他手心中。
如果人类真的有灵魂，如果这个人的灵魂就是那个人，如果他记得这枚贝壳，如果在人类轮回的时候，灵魂上能刻入烙印，如果灵魂永不磨灭，同他一样永生，那他是否仍旧陪伴着他？
如果没有，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他捏碎了这个被仔细保存的脆弱的标本，那就让他也在这里被绞杀。
那个机器人握紧了手，再张开，小贝壳仍在他手心里。
空荡荡的眼窝中流淌出红色的液体。
机器人的腹腔发出声音，扭曲的不洁的电音讲着人类的语言：“你来自哪里？”
感受到周身的钳制都开始放松，加宁用残缺的手拾起掉落在沙中的手链，重新变出手脚，走向那人，并且向他伸出手。
他的手触碰到他的金属外壳，读取到了他的内里。
他的里面，还有一个人类，活着的人。
只是他的思维已经无比混沌，除了双眼没有留下其他的感知器官，将自己封存在老旧的机器人中，坐在树下望着海，一坐已是百余年。
加宁告诉他，让他跟他走，他要带他去一个可以完满地结束他一生的地方。
“我早已是死物了。”他说。
‘我会带你找到答案。’
“我的问题是什么？”
‘你一生都在追寻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一直缺失的是什么。’
“我一生都在寻找虚无，我想要的东西在虚无之中，在真实的海中，我一直缺失的是什么……的确，不知所求到底为何物，浑浑噩噩的漫长一生，也不过是虚无。”
“我一直都在找一棵大树，我买下了地球上的海岸，在岸边种满了树。再之后我买下所有能找到的类地星球，种下一棵又一棵的树，但没有一棵是我的那棵树。”
“我抚摸过每一棵树，我问他们，你就是我的大树吗？没有人回应我，所有人都以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棵大树就是我的缺失之物。”
加宁向他传达了他所看到和听到的那个故事。
那人眼眶中涌出更多液体来，他摇摇头说：“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他呢？我或许只是一个碰巧爱上那棵大树的普通人，不然他为什么会离开？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他。”
“但是，我当然愿意同你去到大树的家乡，这会是个完美的终结。”
“在此之前，请允许我换上最后的身体。”
第三十二章
城市的废墟重新平寂下来，雕像们停下攻击，纷纷散去。海面闪烁几下之后，又变回原本平静的样子。
机器人最后拥抱了枯树，用金属的手指久久地抚摸它，然后就带上加宁向城市的中央走去。
他对加宁缓缓道来：“地球上的人说，如果我能活够千年，就能获得神格。听到这个传闻，我便想，我这么多年或许没有白活。或许活过千年，我就真的能变成神，而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幸运的是，我的坚持没有白费，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见过太多，记得太多，忘了太多，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许我仍是在做一个梦。只是但愿这是我最后的美梦。”
他们走到堆放珠宝的宫殿，机器人对着王座上坍塌的皇冠说：“这是我曾经的肉身，在快两百岁的时候被我抛弃。那之后，我便感觉我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
他走到高台之上，高台从中一分为二，向左右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石棺从裂缝中升腾而起，而后石棺自行打开，棺中都是淡红色的液体，液体中躺着一个十一二岁小男孩的肉身，头颅是开敞的，里面空无一物。
机器人双手捧起自己的头，将其从脖颈上拔起，而后放入到液体中。
马上便有机械臂从两侧伸出，接住钢铁的头颅，掀开它的外壳，取出那颜色灰败的苍老的大脑。
那颗大脑被安置到男孩空荡的脑壳中，十余根机械臂一同作业，接入血管和神经，新的肉体迅速滋生，骨骼相互黏连起来，皮肤愈合，头发开始生长。
男孩从液体中坐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爬出石棺，加宁伸手接住了他，扶着他走了两步，再松开手，男孩就可以自己走了。
在他们离开此处之前，加宁又在腹袋里掏了掏，将小唐送给他的记录音乐的小盒子掏了出来。
男孩接过小盒子，打开来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说：“哦，一盘磁带，真正的古董。”
他的声音稚嫩而清脆，神态和语调却非常老成。
“你想要它的播放器？我这里没有。但非常简单，我可以给你做一个。”
机械臂被赋予了新的程序，一个猫形的石雕跳入到石棺中，被分解重组，很快，一个湿淋淋的录音机交到了加宁手上。
“等它干燥了，这样插进去，按这里就可以播放了。”
他们步行着穿越密集的丛林，城市里的石雕们都跟了上来，跟随在他们身后走着，为他们送行。
坐入到加宁的小飞艇中，系好安全带，男孩打了个哈欠，就睡过去了。
一路上有那么几次，加宁都在想他是不是死了，把他戳醒好几次。
男孩说：“不要再叫我了 ，我都好久没有睡过觉了。被装在机械的身躯中，不会感到疲惫，也感觉不到时间。你放心，我会撑到目的地。”
但如此一来他也睡不着了，断断续续地和加宁说话，大多时候是一些自说自话的胡言乱语，而越接近目的地，他的条理也又重新清晰起来。
他变得真的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样，精力充沛地四处打量，自行调出目的地的信息查看，边看还边念出声来。一会儿又说口渴，一会儿又说饿了，吃完喝完又说想要方便，方便过后又管他要湿厕纸，说他的硬草纸根本擦不干净。
加宁不喜欢人类小孩了，恨不得他再睡过去。
他们降落在了那颗巨大又古老的蓝星上，在塔顶的平台，男孩静静地望着海，说：“这就是我梦中的海。”
仍是同一个羽人接待他们，由于当着孩子，羽人忍住了，没有为加宁展示他新做的身体改造。
他送他们乘升降梯，从塔顶直接下到底层，再走向岸边。
海水在他们面前翻腾起来，像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向他们呼啸呐喊。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正前方，海水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刀劈开，中间空出一条真空的走道，不断地向里延伸，延伸至海底的深处。
男孩等也没等，毫不犹豫，走向这条走道。
他的两边是高耸的海水断面，鱼群被阻碍住前行，好奇地撞向空气壁，甚至是巨型食肉鱼类的撕咬，这条空气的走廊也不为所动。
他走过海底的软沙，走过礁石，走过腥湿的山和谷，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深，他小跑起来，小跑变成狂奔，他要回家了，他从未回头。
这条海中的空气长廊一直为他敞开着，直至他长途跋涉跑到了海底的深处，那里是一大片泛着蓝光的空地，一棵参天的大树耸立在那里。
那是一棵光铸成的树，光斑在空气中游弋着，重组着，照亮幽黑的海底。树下站着一个人，也发着光，面目不清，他向他伸出双臂，大树向他敞开所有的枝干，他扑到他怀里，他拥抱了他。
他谁都不是，他只是那个爱着一棵大树的小男孩，如今这个小男孩又找到他的大树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海水重新合拢，男孩在大树和那人的怀抱中接受海水的挤压，窒息着，沉入那片光的海洋，沉入他的虚无，他虚无中的一切。
他终于死去了，漫长的生命就此终结，他的肉体被吞噬，灵魂上的污垢和锈迹被清洗干净，所有的伤痕都被修复，再次变得崭新，洁白如初。
这一次，他也将他解放了。
第三十三章
海面重新平静下来，目睹了这一切，加宁与羽人在岸边站了许久。
然后羽人把加宁按在礁石上，像雌性与雄性羽人一样交配，海水不断卷上来，舔舐着他们的身体。
这个好似总是知晓一切的无性的羽人眼神狂热起来，用他那螺旋状的生殖器钻入他的身体，如同一颗巨大的螺丝钉，向他肉里拧去，又在他的体内旋转和搅动。
过后加宁也礼尚往来地回馈了他，羽人并无太大反抗，他知道反抗一个观察者是没意义的，而且他也不想。
他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与观察者交配过的羽人。
这位观察者十分特别，与性相关的每一个举动他都异常温柔，让他有被珍爱的错觉。所以哪怕是片刻，他也愿意沉沦在与眼前这个人的交缠之中。他像是在飞，他们一起在飞，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猛烈的风扑面而来。
结束后，羽人的羽毛已经彻底被海水浸湿，弄得乱糟糟，飞不起来了。
他也不大想飞，等加宁变出翅膀来，抱着他在天空和海面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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