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我是那只鸟(2/3)

    油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只有一瞬。

    霄霁岸没有去捡。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洛焰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铁青的、压抑着怒火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你怎么证明？”霄霁岸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洛焰呈听出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动摇。

    “你是谁？”霄霁岸开口，声音冷硬。

    一个陌生的少年躺在她的被窝里。

    “他、他是谁？！”楚萸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进来的？！他怎么——”

    “那只红色的鸟。”洛焰呈的声音闷闷的，“你两个月前在院子里捡到的，放在竹篮里，喂了米汤。后来关在竹笼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你会给我换水，晚上会给笼子裹棉袄。叁天前你给我喂了一颗葡萄，特别酸，我差点吐出来。”

    然后他就光着脚、光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霄霁岸没有说话。他盯着洛焰呈，目光从那头赤红色的长发移到那张稚嫩的脸上，从那对黑亮的眼睛移到那双紧紧攥着衣摆的手上。他的胸口又开始发热了，那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又热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

    楚萸看了看那团被扔在床角的“外衫”，又看了看窗外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竹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小红鸟每天天不亮就会啾啾叫，今天确实没听到它的声音。

    楚萸先反应过来：“……什么？”

    “竹笼……”楚萸的声音发飘，“竹笼是空的。”

    楚萸缩在床的另一角，抱着被子挡在身前，和霄霁岸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屋子里又安静了。

    楚萸倒吸了一口凉气。

    霄霁岸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楚萸被这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门口脸色铁青的霄霁岸，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搭在什么东西上面。她低头一看——

    “我修炼了两个月，才能勉强化形。”洛焰呈把火焰收回去，声音低了下去，“灵力不够，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楚萸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在做梦吗”的茫然。

    他设想过无数次化形之后跟霄霁岸重逢的场景。他想过一见面就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忘了自己，想过冷冷地站在他面前等他认出自己，想过用离火宫的信物唤醒他的记忆。他想过的所有场景里，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光着身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外衫，缩在床角，被当成一个来路不明的小贼。

    洛焰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白皙的肩膀裸露在被子外面，那张脸虽然稚嫩，但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少年正用一种“我完蛋了”的表情僵在那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她还慌。

    他犹豫了一瞬。

    楚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那只手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和柔软，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像搂一个暖炉一样自然。洛焰呈连呼吸都停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安静了整整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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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焰呈张了张嘴。

    被子里的温度让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的最里面，背对着楚萸，弓着身子，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床很大，被子也够宽，只要他不碰到楚萸，明天一早趁着天还没亮溜出去——

    楚萸的脑子嗡了一声，本能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床里侧弹去，后背撞上了墙壁，疼得她嘶了一声。

    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衫裹在身上，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布袋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缩在床角，把那件外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头赤红色的长发。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个多月没开口说过人话，嗓子像生锈了一样，“我是你们养的那只鸟。”

    然后门被推开了。

    他刚才去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被子鼓鼓囊囊的不对劲。油灯昏黄的光照过来，照在大床上，照在被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一个赤红色长发的少年，光裸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正僵硬地侧躺在楚萸身边，而楚萸的手正搭在那个少年的腰上。

    “楚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穿上。”霄霁岸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外衫，扔到少年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楚萸翻了个身。

    洛焰呈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火焰从它的掌心冒出来，橘红色的，小得像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但那的确是火焰，是凤凰一族独有的、与生俱来的火焰。

    霄霁岸看着那缕火焰，瞳孔微微震动。

    少年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勉强遮住了一些地方，但大部分的肌肤还是白花花地露在外面。他瘦得厉害，锁骨和肋骨都看得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霄霁岸端着油灯站在门口。

    霄霁岸没有接话。他依然盯着洛焰呈，目光里的寒意一点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洛焰呈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霄霁岸会把他扔出去。

    霄霁岸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但霄霁岸只是转过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自己没怎么穿过的旧衣裳——中衣、外衫、裤子，迭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