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我不怪她(1/3)

    霄霁岸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望仙镇到村里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但今晚他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心里莫名地发慌。从下午出门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不疼,但隐隐约约的,怎么都拔不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光。

    这不太对。楚萸从来不会在他没回来之前就熄灯,就算再晚,她也会留一盏油灯在窗台上,让昏黄的光穿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亮。可今晚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霄霁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

    他推开门。

    月光从身后涌进去,把屋子里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灶台,木架,窗台,干草堆——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陈设,最后定格在干草堆上。

    然后他的血就凉了。

    衣裳散落在干草堆周围,靛蓝色的粗布和藕荷色的旧衣纠缠在一起,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缱绻与温存。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赤红色的长发和乌黑的发丝交迭散落,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少年瘦削的身体伏在女子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两个人像两株被风雨吹打过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姿态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霄霁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油灯从他手里滑落,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干草堆上的那两个人,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认识那个少年。他认识那个女人。一个是他们在院子里捡到的小红鸟,一个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面整个抽走了,他悬浮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干草堆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洛焰呈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楚萸的颈窝里抬起头,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里面有慌乱,有闪躲,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萸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洛焰呈,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那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月光照在霄霁岸的脸上,照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表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比愤怒和痛苦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他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好梦里猛地拽了出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浑身都碎了,却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楚萸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她一把推开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旁边的衣裳裹住自己,动作慌乱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系了叁次都没系上,最后干脆放弃了,只是把衣裳拢在胸前,跪坐在干草堆上,仰着头看着门口的霄霁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霁岸……”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霁岸,你听我说……”

    霄霁岸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干草堆前,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萸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像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她宁愿他吼她,宁愿他质问她,宁愿他摔东西、砸门、发火——什么都好,只要他有点反应。可他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安静得让她害怕。

    “是我。”楚萸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是不抖了,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的稳,“是我先的。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是我勾引他的。”

    洛焰呈猛地转过头看她。

    干草堆上,楚萸跪坐在那里,衣裳凌乱,头发散落,脖子上和肩膀上全是暧昧的红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赴死的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推脱。

    洛焰呈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是我先动的手”,想说“是我用了灵力催动了她”。但这些话堵在他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如果他承认了,楚萸就会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那样的话,楚萸会恨他,霄霁岸也会恨他,他会失去所有。

    所以他闭上了嘴。

    霄霁岸的目光在楚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了洛焰呈脸上。洛焰呈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低下了头,赤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霄霁岸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着他肩膀上被抓伤的痕迹,看着他锁骨上那些淡红色的印记,胸口那道旧伤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狠狠地拧。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是有人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维持着一个人形。

    “我知道了。”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楚萸跟在他的后面。

    他回到床边,脱了外衫,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每一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情。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留给楚萸一个沉默的、纹丝不动的背影。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楚萸跪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加在一起,都不如今晚这一次来得不可原谅。

    洛焰呈蜷缩在干草堆的另一端,把脸埋进膝盖里,赤红色的长发像一道帘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夜很长。

    叁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早上,楚萸醒来的时候,霄霁岸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里——没有,灶台前没有,井边没有,院子里晾着昨天洗好的衣裳,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但哪里都没有霄霁岸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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