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2/2)

    “石拒第一次甩水砸船，护栏都烂了，木屑飞溅，砸到他脑袋。当时还能坐着说话，后来…”沉大哥顿了顿，声音苦涩。“后来大家都忙着对付那东西，没人注意他，等到打退那东西，才发现他倒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他家里…没有人。就他一个。”

    “不要——不要！”

    哈…没有死。

    忍不住问：“为什么人会死呢？为什么有人总是要这么苦呢？”

    沉大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沉大哥不是没有见过生离死别，却明白夏屿年纪不大，是最受不了认识的人离开的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船舱的天花板，光线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天。

    五日后，小安村还是黑蒙蒙一片，正是戍时，晚上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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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带躺在手心，皱巴巴的，沾满了干涸的血，变成暗褐色。

    门被阖上，夏屿想着现在绑着纱布，还是不要放在胸口了，妥帖放在枕下，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

    夏屿接过，那个帕子上绣着条活灵活现的锦鲤。

    那女人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胸口。

    沉大哥回答：“还得五六日。”

    “…抱歉…”

    “这个，你晕过去后，我们发现你浑身是伤，衣服也湿透了就给你换衣服。发现你在心头前放了一个帕子，也被血染脏了，我见你把它放在心前，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便自作主张给你洗干净了，才晒好，想给你来着。”

    木牌是临时买的，莫得字，夏屿雕刻厉害，字现在也练得漂亮。

    沉大哥看出来他很难过，安慰道：“这赵喜死后还能有个棺椁，到了下头肯定会吹嘘的。”

    沉大哥好一会才回答，“有几个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但是…”

    想起来，这赵喜会偶尔来看他刻东西，说他手巧，还有文化，识字。

    “他家还有人吗？”他问。

    其中一个与赵喜是同乡的水手指着一栋茅草屋，屋里头没有甚么东西，这赵喜是水手的命，一年叁百天都在船上，屋子只是平日没活才住的一个地方。屋子里头只有个床，还有个灶台。几个碗几双筷子，就没什么其余东西。

    “莫得事。小公子你要的马备好了，路上小心。”

    到底是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

    夏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发带。

    夏屿哑声，“谁？”

    沉大哥识趣退出房间，说晚些时候还要换药叫他勿要乱动。

    弟弟也要成长一下（??)?

    “…谢谢沉大哥。”

    作者：晚八还有一章～

    还在…还在。但是断了。

    他连着呼吸了几口气，靠着靠背，活动了一下关节。

    过了一会，夏屿才开口：“其他人呢…有受伤的吗？”

    “啊！”

    他是个爱吃甜的，长了一口烂牙，一边喊痛一边吃糖。夏屿说你怎么这么爱吃糖。他说肯定因为好吃啊。说着还摸出腰间一个袋子里，说里头全是糖呢，可贵了呢，你要不要吃？

    夏屿镌了他的名字上去，在墓前放了几颗糖，跟着众人离开了。

    夏屿记得赵喜，叁十多岁，瘦高个，手指断了一个。做人是有些大大咧咧，很爱吹嘘。但对他很是小心翼翼，后来熟了些，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一户人家做马夫，也负责喂养。不知道是不是仇人下毒，把那马药死了。那户人家找不到凶手，说是他毒死的，要他赔马。但赵喜就是一流民，连个农民都不是。没有房产也没土地，只有一条命。那户人家说要他剁一根手指以当赔罪，他就剁了。

    “你躺了两夜，这些时候都没有活动，手脚是容易出问题。我们几个人多少懂点，会给你按一下腿脚，但你的手一直握着这个发带，怎么掰也掰不开，我们也不敢使劲，怕给你手指掰断了。”

    “怎么死的？”夏屿问。

    “水…”

    …她曾让他把这条帕子丢了，自己却私心留下，当做曾经荒唐的唯叁证明。

    “多谢。”他接过，正要塞回心头前，却看见沉大哥还站着，眼睛刀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发带，然后感觉到了手心的东西。

    夏屿张了张嘴巴，喉咙干得涩痛，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眼看着那个女人爬上桥上护栏，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惊慌，像是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要从眼前溜走。

    沉大哥赶紧端来一碗水，扶着他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火烧一样的食道终于好受了些。

    夏屿买了棺椁，同众人把赵喜埋在靠近屋子的地方。

    夏屿喃喃开口，眼睛湿润。

    “那是赵喜的家。”

    沉大哥的脸凑了过来，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醒了？感觉怎么样？”

    身体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的痛。肩膀、手臂、胸口、腰腹…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痛。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一下脚趾，也能动。

    “………”

    夏屿又问：“什么时候到小安村？”

    夏屿的伤只好了叁成，只能走动，做不得太大动作，会扯到伤口发痛。但即便如此，还是跟着一众伙计往小安村一处山头走去。

    沉大哥：“可是人这一生就是这样，有时苦也有时乐。人不可能一生全是苦或全是乐。赵喜吃了很多苦，但一个人过得也很是滋润。那是他吃的甜。小公子，你莫说你了，连王侯将相有的也是吃了半辈子的苦才来的荣华富贵。活着不过就这些得过且过，至少遇见过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吃了美味的糖，他也不算遗憾。你也莫太难过了。”

    夏屿闻言，更难过了。

    船舱很安静，夏屿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氛围有些压抑了，沉大哥见他那样苦涩，忙不迭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帕子，递给了夏屿。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是老赵。赵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