瘿鬼(1/1)

    赵理山决定回一趟陈家村。

    昨天他和沉秋禾折腾了一天也没共感出来什么记忆,师父说是他成为灵媒那天是灵觉最敏感的时候,或许成为灵媒并非他的本愿,才会对那天的记忆格外深刻。

    赵理山摸了摸心口,灵媒传承说中记载神驻心中,此处他膻中穴有些发烫,如果记忆是他体内的守护神灵引发,必然是引导他重返故地亲自调查。

    那年的记忆,他一定有遗漏的细节。

    雾城夏初多雨,泥石路面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底盘刮了好几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理山皱着眉,方向盘在手里打转,避不开的坑就直接碾过去。

    沉秋禾坐在副驾驶上,被颠得晃来晃去,他随手一扎的头发散了一脸,她不满地撩开头发,结果又颠了一下,头发便又散下来。

    沉秋禾索性不管了,把头发往身后一甩,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赵理山也皱着眉,手腕上的红绳松松地坠着,另一端系在沉秋禾的手腕上。

    陈家村曾有守护灵存在,尽管如今上了他身,可神灵痕迹还留着,那地方灵体浓度高,极易撞见孤魂野鬼。

    他用余光看了沉秋禾一眼,沉秋禾头发散着,腰后还藏着那把桃木匕首,刀鞘抵着脊柱,硌了一路。

    “那地方东西多,不安生,你老实点。”

    沉秋禾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赵理山收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趟,沉秋禾绝对不会听话的。

    村子比赵理山记忆里更破败,大半的房子都空了,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地,木门歪斜着,门框上贴的对联褪成白色,纸角卷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

    赵理山把车停在村口,沉秋禾跟在半步之后,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垂下来,两人往里走,刚走到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赵理山停下来。

    老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冠像一把倒扣的巨伞,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天空。

    槐树枝上挂满精细编织的红棉绳,粗的细的都有,大多已经褪成了粉色,红绳从树枝上垂下来,长短不一,有的拖到地面,有的只垂了半尺,末端系着铜钱、铃铛、布条,有的还系着骨头、指甲、头发。

    风从树冠里穿过的时候,系在绳子末端的东西互相碰着,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沉秋禾站在赵理山身侧,目光从那些红绳上扫过去,停在某一条上,那条绳子的末端系着一缕头发,用红线绑着,打了一个结,枯燥的头发很黑很长,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过很快,沉秋禾的注意力便被从土里鼓出来的树根吸引,那处灰褐色的树皮上长了一层青苔,有一小块树根的颜色比别处深。

    她蹲在树根旁,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发黑的树皮,树皮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沾在她指尖上,拉出一道细丝。

    沉秋禾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理山抱臂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她,最近她五感逐渐恢复,特别喜欢到处闻,跟个小狗似的,突然他眉心拧了起来,语气一沉。

    “沉秋禾。”

    沉秋禾身体一僵,手指距离衣服仅有几厘米,正要把黏液往衣服上蹭,听他喊她,也装听不见,手指还在慢慢凑近衣服。

    “你敢擦,我就让你一直穿着这件脏衣服。”

    沉秋禾这才抬起手,泄愤似的,将手指上的黏液用力蹭在树干上,擦完就重新蹲下来,拿个根树枝,戳着树根。

    那里藏了只鬼。

    赵理山看出来了,沉秋禾故意挑逗,用树枝一下下树根上敲,等那个东西忍不住出来,他没再管她,这槐树是死树,就算是鬼也是小鬼,估摸着等会儿就被沉秋禾给抓出来吃了。

    赵理山站在树下,仰头瞧着高耸的树干,槐树本就是阴木,种在村口反而会聚阴气,而且单看这棵树上的东西不像是用来辟邪的,布条、头发、指甲,每一样都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多半是挂上去保平安的。

    可实际上,这样只会将自己的气息喂给这棵树,让它越长越壮,阴气越聚越浓。

    赵理山眉间微皱,他有些不明白,陈家村之前出了好几个灵媒,怎么会不知道槐树是阴木。

    耳边,沉秋禾还在用树枝敲着,那东西没出来,她的耐心用完了,直接开始用树枝挖树根旁边的土。

    结果树枝挖了几下就断了,沉秋禾把断掉的树枝扔了,换了一根更粗的继续挖,土被刨开一层,露出下面更黑的土,颜色像墨汁,潮乎乎的,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

    赵理山闻到那味道的时候,瞳孔骤缩,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捏了一撮土,指腹碾了一下。

    黑土湿黏,也不是正常的土壤湿度,赵理山将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味更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再抬头看那棵槐树。

    灰扑扑的树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从树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树干中段,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像伤口还没结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

    赵理山心跳快了半拍。

    “槐者,木中之鬼也。聚阴之地,植槐招魂,以阳息饲之,则槐生瘿,瘿破则鬼出。”

    书上这行字从记忆里翻出来,赵理山背上窜起一层凉意。

    这槐树是有人故意喂养它,活人气息供奉,已经养了很多年,才养出树底下的东西,现在撑破了树皮,随时会出来。

    赵理山快速蹲下来,将刚才被沉秋禾刨开的土重新推回去,匆忙拍了拍压紧。

    沉秋禾蹲在旁边看他,表情不解,接着手腕被攥住,沉秋禾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腕的手。

    “走了。”

    赵理山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醒其他东西,沉秋禾被他牵着往前走着,她偏头看那棵槐树。

    裂缝的边缘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刚才被刨开的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赵理山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紧紧握着她,根本不敢停。

    沉秋禾眼睛盯着树干上最大的一道裂缝,瞳孔在一点一点地扩散,深琥珀色的虹膜被黑色从边缘往中间吞噬。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枯枝般的手,又长又黑的指甲,像五把弯钩,那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往外扒,将裂缝撑得更大了,树干里发出了一声闷响,混着黏液涌动的咕噜声,从木头内部传出来。

    沉秋禾的手腕从赵理山手里挣了一下。

    “沉秋禾,老实点。”

    赵理山提前收紧手指,没让她挣开,来时候他说的话,她是一点没听进去。

    沉秋禾被牵着,脚跟在地面上拖了半寸,然后她又挣了一下,这次挣的力气比刚才大得多,赵理山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终于觉出不对劲,扭头看她。

    裂缝又撑大了一截,地面在微微震动,沉秋禾的眼睛却亮了。

    瞳孔里的黑色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只剩边缘一圈极细的金色,她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肩膀提起来,整个人从赵理山手里往前倾。

    赵理山见过她扑咬的样子,他两只手扣着她的手臂,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她还是在往前挪。

    沉秋禾眼珠子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那道即将破土而出的瘿鬼。

    “沉秋禾!”

    赵理山低声斥道,沉秋禾现在力气大得不像话,拉都拉不住,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绳股绞紧。

    赵理山只能咬着牙,把红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收紧,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沉秋禾又被拽回来一点。

    那只鬼从树缝里挤出来,躯干比沉秋禾大了四倍不止,四肢像蜘蛛一样从身体上伸出去,那颗没有五官的头正对着沉秋禾的方向,口器一开一合,发出黏腻的吞咽声。

    在它眼里,沉秋禾是食物,她身上有吞过周家栋的怨气,有吸过他精血的气息,对它来说,沉秋禾就是主动送上门的大餐。

    但沉秋禾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挣扎着要往前送。

    赵理山嘴角抽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沉秋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能在红绳松动的一瞬间精准地判断出咬他的时机,能在冥婚阵里利用怨鬼布下杀局,还能利用周家栋夺舍他后冷静地等着红绳松懈。

    可到了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就像被人挖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张嘴和一根不知道转弯的肠子。

    看见怨气就想吞,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吞得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在她眼里,所有能吃的都是猎物。

    一不注意,手里的红绳从掌心里滑出去,沉秋禾跑出去的速度太快,绳子在他掌心里摩擦了半寸,纤维磨着掌心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赵理山本能地收紧手指想拽住,但她已经跑出去半米远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绳子勒出一道红痕,表皮磨破了一点,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赵理山又抬头看沉秋禾跑出去的背影,原本松松垂下来的红绳在不断收紧,逐渐伸直,红绳彻底绷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手腕上传过来。

    赵理山手臂被拽起,紧接着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踉跄几步,沉秋禾不管不顾地往那瘿鬼跑去,好像还嫌弃他拖累了她的速度,使劲拽着手腕上的红绳。

    赵理山深呼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叹息声被瘿鬼的厉声掩盖。

    赵理山抽出腰后的符纸,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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