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宫(窒息)(2/2)
她朝殿门走去,脚步不稳,脖颈上的铜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碎的铛啷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地回响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疲惫。
那一个字出口之后,她停住了。她的手指在玄晶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刮过,发出一声细微又尖锐的声响。
萧衍靠在王座上的姿势没有变化,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她跪在那里,脖颈上戴着项圈,手臂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大殿中安静了很,萧衍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沉揽月低着头,用还在发抖的手臂撑着地面,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从趴着的姿势撑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移动一寸都能看到她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第三,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自行站起来。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空气重新充盈肺部的感觉。那感觉并不好受,仿佛被溺毙的人被从水中捞出来之后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但至少她还能呼吸。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那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借用了她的喉咙在说话。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她额前贴着的那片玄晶都被她的体温捂出了一小片温热的印记。
她没有开口。
沉揽月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玄晶,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掌心向上。她的手指颤栗着,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手掌。那些细小的颤动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传到她的肩膀,脖颈,乃至全身。
大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萧衍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殿门口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红色光晕上。
她张开嘴。
沉揽月跪在原地,她的双手还撑在地面上,指尖抵着那片冰凉的玄晶。手背上那道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我是月奴。”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前,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用力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她的嘴唇分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如果我不照做呢。”
然后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日卯时,自己来主殿请安。现在出去。门口有侍女等你。”
沉揽月听完了,她跪在那冰冷的玄晶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些干涸的血痕,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跪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她感受着脖颈上那道项圈的存在,它没有收紧,只是静静地箍在那里,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恒定的冰凉,提醒着她那是一道锁,而开锁的钥匙不在她手中。
等到她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圈圈回音。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从被压迫的气管中挤出来的嘶嘶声。眼角因为缺氧而渗出生理性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玄晶地面上那一片冰裂纹中,被那些细密的裂隙吸收、扩散、消失。
那窒息感持续了大约二三十息。缺氧已经让她的时间感知变得扭曲,她觉得那段时间里的每一秒都在她缓慢运转的意识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击。
“那么,现在学第一条。说一遍。”
那根绷得太久的弦没有断裂,它只是被从一端松开了,垂落下来,在沉默中轻轻晃动了两下。
那些幽绿色的磷火在墙壁上无声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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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想知道那个答案的。”
他停了一下,让那每一个字都在空旷的大殿中沉下去。
沉揽月跪在那片冰裂纹交织的玄晶地面上,脖颈上冰冷的项圈紧贴着她的皮肤,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蜷曲起来,握成了拳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低下了头,双手在地面上缓缓摊开,掌心向上。额头缓缓低下,直到额前的皮肤触碰到那冰冷的玄晶表面。
沉揽月无声沉默着。
“现在,说一遍‘我是月奴’。”
她的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她站在那里,停了两三息的时间,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刚好比她跪着的高度高出半截身子。他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眼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她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萧衍在她面前蹲下身,动作不急不缓。他看着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的样子,目光平静。
“第二,每日卯时酉时来主殿请安。跪在台阶下,额头贴地,说“月奴给主上请安”。我没说起身,不准动。”
“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与威胁,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件他确实想知道答案的事。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咳嗽的冲击中蜷缩成一团。她的气管在被强行灌入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感,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干咳。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糊了她满脸。
空气猛地涌入她的肺部。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王座。他在那黑色的金属座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俯视着她。大殿中的磷火在他坐定之后同时暗了一瞬。
就在她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耳中开始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时,那道箍在她脖颈上的金属环忽然松了一点。
“第一,从今天起你叫月奴。记住这个名字。”
萧衍看着她握紧的拳头,一线鲜血从她手背的伤口中渗出来,沿着她指节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玄晶地面上。他的目光在那滴血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