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1)

    “仙君?你伤哪了?”

    “怎么流这么多血……”

    “沈翊然……沈翊然,你别睡……”

    喻绥在人走之后就火烧屁股似地赶快了结了天降的情债,丢下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就赶来了。

    他记得自己离看见人离去的背影才没过多久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谁的怀抱接住他时,沈翊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叫的不是他想听的,没一个字是沈翊然想听的。

    喻绥又送他归西了

    还离他好远好远,生怕跟他扯上干系般。

    “喻绥……喻、绥……救…孩子……”

    “对不起……”

    “我…我想……走……”

    “我……咳咳、对不起……对、对不起……”

    沈翊然后悔了,当时他就该直接带着喻绥破阵走人的。

    来龙去脉关自己屁事,阵破了,来时见着的那个大限将至的鲛人也活不了了,便不会再祸害百姓。

    也不会把自己闹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样。

    归根结底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使然。

    沈翊然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喻绥的声音,还是他自己在心里念了太多次,念到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回响。

    “……什么孩子?”喻绥愣了下,喉头攒动,“没有孩子,沈翊然,没有孩子,别怕。”

    “沈翊然……”

    怎么会没有孩子呢,有的。

    有啊。

    沈翊然听着喻绥说了句什么,叫他不要道歉之类的,沈翊然的手指蜷了蜷,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沈翊然再要道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被一口涌上来的腥甜吞没了,化作一声含叹息般的呜咽。

    身子在人怀里彻底地沉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沈翊然淹没了。

    梦里有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着。

    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于是沈翊然也没看见他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沈翊然掉在地上的墨色头发被血黏成了一绺绺的,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喻绥将那些发丝拢了拢,长长的一缕,绕在指间,掌心晕开凤凰神息。

    凤凰神息沿着发丝灌注进去,似在喂养一根快要枯死的藤蔓。

    牵机丝不知所踪,喻绥能幻万物为牵机丝。

    喻绥将丝线甩了出去。

    发丝在他手中化作凌厉的光线,在空气中划出撕裂布帛般的声响,毫无偏差地缠上了胖子的脖颈。

    那个自称什么侯爷的,肥硕的脸上还淌着血的天潢贵胄。

    金色的光线收紧的瞬间,胖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喻绥看见了他睁不开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恐惧。

    嗓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想喊叫呼救,可喉咙被金色的光线死死地箍住,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咯咯声。

    嗓子的脸从通红变成青紫,紫黑,嘴唇翻着,眼珠凸出来,舌头伸在外面,涎水和着血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绣满了金线牡丹的,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的酱紫色锦袍上。

    喻绥的手腕轻轻一收,那缕发丝便像活了般,在胖子的脖颈上一绞。

    鲜血喷涌而出。

    胖子的身体僵直了一瞬,肥硕的身躯砸在地面上。

    梦境在那一声巨响中动荡了起来。

    楼梯摇晃,墙壁开裂,头顶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坠落,绢纱做的灯罩在坠落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燃成一团团橘红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火球,在昏暗的空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

    地面上出现了裂纹,从胖子的尸体下方开始,蛛网般向八方蔓开来,裂缝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墙壁上的画框歪了,很快从墙上脱落下来。

    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哭喊,咒骂,求救,像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溅得四处都是。

    喻绥站在原地,一只手横抱着沈翊然,将人紧紧地扣在怀里,掌心贴着沈翊然后背留了浅淡鞭痕的皮肤,凤凰灵息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渡过去。

    另一手握着那缕发丝,喻绥手指很稳,纹丝不动。

    沈翊然还在他怀里昏厥着,嘴唇微张,唇角不断地渗出新的,殷红的血来,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喻绥的衣襟上。

    喻绥臂弯也是湿的,这是撞着哪了?

    怎么大腿也能有血……

    孩子,孩子……

    操。

    喻绥想通了什么,暗骂一声。怎么这也能中奖率高达百分百?

    沈翊然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在喻绥的臂弯里急促地起伏着,喉咙深处摩擦的沙沙声很小,可在喻绥听来,却比周围的嘈杂相加都要刺耳扎心。

    变故突生。

    倒在地上,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冒血的肥硕尸体,流出来的血倒流回血管里,断开的筋脉重新接上,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喻绥皱眉。这个死胖子还是梦境的关键人物么?

    时光倒流都来了。

    胖子的尸体抽搐了下,凸出的眼珠慢慢地转了转,从涣散到聚焦,看清喻绥站在他面前。

    一袭绯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垂眸看着是桃花眼里是冰封万里的冷。

    喻绥眼睛弯了下,笑。

    “还能这样么?醒了?正好……”喻绥的嗓音温和地像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再来一次。”

    正好他没过瘾。

    把美人仙君伤成这样,还想死一次就一笔勾销了么,喻绥收起鞭尸的心,死千千万万次都不够。

    既然这样……

    喻绥手下发丝又收紧了。

    胖子还没从劫后余生里反应过来,脖颈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将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又浇上了层新的红。

    胖子的身体僵直抽搐,又倒下,像具被人反复操控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喻绥觉得这个槐安幻梦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泄愤能够本。

    他杀了那个胖子一次,又一次。

    每回都是在胖子睁眼的瞬间,才从死亡的黑暗里浮上来,还没来喘完第一口气,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的刹那。

    喻绥就又送他归西了。

    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在尖叫哭喊着推搡,奔逃。

    呕吐,吓晕,原地对着神佛磕头求饶,朝空气挥舞着刀剑胡乱地砍杀。

    神经病。

    人害怕了都这样么,吓得尿裤子了再求爷爷告奶奶的,其实压根没人动他们。

    梦境的动荡越来越剧烈,楼梯的台阶在一级级地碎裂,多米诺骨牌般,从下往上崩塌,碎成无数的石块和灰尘,坠入楼下漆黑的虚空里。

    不动心能传染给喻绥么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下了场灰白色,瞧不见尽头的雪。

    喻绥没功夫看那些,视线始终落在怀里的人身上,定在苍白,沾着血,眉头紧蹙的小脸上。

    他的凤凰灵息一刻都没有停过,从掌心渡到沈翊然后背的伤口上,

    灵息像条线,将他自己的生命和沈翊然的生命一针一线地缝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可凤凰火燎过的地儿,神息像吞噬了一样,渗进去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了踪迹。

    一杯水倒进了干涸的沙漠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沈翊然的脸色没有好转,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渗。

    喻绥的眉头拧紧,又松开。

    怀里的人身上的血止不住,喻绥就不停。

    那个胖子又醒了。

    这回,他没再试图挣扎,就那么躺在那里,肥硕的身躯摊在碎裂的地板上。

    喻绥没给胖子开口的机会。他手腕一转,那缕发丝便从胖子的脖颈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喻绥的指间,像条懒洋洋地吃饱了的小蛇。

    倒也不是喻绥不想杀了,只是大脑短暂地失去了几秒意识。

    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慢慢地灵魂正从中间,被抽走。

    槐安幻梦在撵他的魂。

    梦境是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暴力的,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篡改它的走向的。

    喻绥杀了胖子一次两次,它还能忍,为了泄气足足杀了十五六次,它终于忍不住了。

    槐安幻梦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喻绥完整的魂魄里生生地碾出了一魂,挤出去。

    梦境在也那瞬恢复正常。

    崩塌的楼梯修复,碎裂的地板愈合,坠落的灯笼重新升回了天花板,飞溅的血迹从墙壁,地面,栏杆上褪去。

    人们被按了暂停键后又重新动了起来。

    他们看不见喻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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