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1)

    陆一弦接过笔录,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公式化的问答记录,然后起身跟上小杨。

    他一边走,一边将笔录纸上那些看似敷衍的回答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其中的矛盾点和不合理之处。

    凌晨,雨夜,偏僻巷口,尸体,解手……

    巧合太多,就成了精心设计的必然。

    陆一弦脚步平稳,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雨巷(七)

    滞留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烟味、潮湿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灯光惨白,照着角落里一张硬板床和一把旧椅子。

    废品站的老头就蜷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脚边放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破编织袋。

    听到开门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当先走进来的是小杨,她眉头紧锁,一脸“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的表情。

    老头看见她,眼皮耷拉了一下,没什么太大反应,显然是对这位年轻但脾气火爆的女警有了深刻印象。

    然而,当陆一弦紧随小杨走进来时,老头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一弦及肩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下,又滑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那件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色风衣,最后回到他脸上。

    老头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轻蔑的“呵”声,眼白浑浊,眼神里混杂着审视、不屑,还有一丝倚老卖老的油滑。

    “哟,”老头开口,声音沙哑,拖着长调,“这又是哪位领导啊?警察现在……都兴留这么长的头发了?啧啧,看着跟个文化人似的,能抓贼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挑衅。

    小杨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拳头捏紧了。

    陆一弦脚步只是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他平静地走到老头对面的空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眼神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被冒犯的窘迫,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在观察一件需要仔细鉴别的物品。

    这反而让老头有些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嘴里却还在嘟囔:“大半夜的,折腾我一个老头子……我真是倒了血霉,就出来撒泡尿,撞上这种事儿……啧,现在的小姑娘也是,深更半夜不回家,在外头瞎晃悠,能有什么好事?出了事儿,怪谁啊……”

    这话音还没落,小杨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一颤。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你放什么屁呢?!什么叫‘能有什么好事’?什么叫‘怪谁’?!”

    小杨一步跨到老头面前,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职业带来的凛然正气,“那是条人命!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她遭遇了暴力侵害,被夺走了生命!你不说人话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句都砸在老头脸上:“我问你时间你支支吾吾,问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问三不知!现在还在这满嘴喷粪,侮辱受害者?!我告诉你,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能告你侮辱死者、妨碍公务!你这把年纪是不是活腻歪了,真想去拘留所里‘享享福’是吧?!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再给我东拉西扯试试!”

    老头被她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彻底镇住了,脸都白了,缩在椅子上,刚才那点轻蔑和油滑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和讨饶:“我……我没那个意思……警察同志,您消消气,消消气……我就是……就是嘴贱,瞎说的……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陆一弦这时才抬手,轻轻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小杨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气红了,但出于对程驰交代的尊重,还是勉强住了口,只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老头。

    陆一弦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锁在老头脸上,那平静的注视反而让老头更加紧张。“老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奇异地压下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清楚情况。你当时走过去,看到那个女孩……具体是什么样子?脸朝上,还是朝下?衣服整齐吗?周围地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不属于那里的垃圾、奇怪的脚印,或者……味道?”

    他问的问题很细,角度也和之前小杨直来直去的风格不太一样。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编造。

    “就……就那么躺着呗,脸……脸好像朝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衣服?衣服好像有点乱……地上?地上都是水,能有啥……味道?就是雨水的味儿,还有点……有点铁锈味儿?可能是哪的烂铁皮……”

    他说的断断续续,很多地方用“好像”、“可能”含糊带过,但再不敢夹带任何私货评论。

    陆一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老头说完后,点了点头。

    “嗯。你当时害怕,是正常的。换做任何人,都会害怕。”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老师傅,你在那片收废品,多久了?”

    老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十……十几年了吧。”

    “那一片,晚上经常有流浪汉或者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吗?”

    “有……有时候有吧,不多,咳咳。”

    “昨晚下雨,你看到有别的人在那附近活动吗?比如,有没有听到除了雨声以外的其他声音?争吵?呼救?或者……跑步声?”

    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没有!哪有什么声音,就听见雨声,哗哗的,别的啥也听不见!”

    陆一弦又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对小杨说:“杨警官,笔录我看过了,人也问过了。暂时先这样吧。”

    小杨一愣,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但看了一眼陆一弦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剜了老头一眼。

    陆一弦看向老头,语气公事公办:“老师傅,你可以回去了。不过,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近期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如果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老头一听可以走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笑:“哎,哎,好!警察同志放心,我一定配合!那个……现在这天还没亮透,外面又冷又湿的,我……我能在你们这儿再歇会儿不?等天亮了,有公交车了再走?”

    他试探着问,眼神瞟向那张硬板床。

    小杨气得简直要冒烟,刚要开口,陆一弦已经淡淡说道:“随你。”

    说完,不再看老头,转身就往外走。

    小杨狠狠瞪了老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赶紧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老头窸窸窣窣挪到床边的声音。

    走廊里,小杨几步追上陆一弦,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还多了几分憋屈:“陆顾问!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还让他在局里歇着?这老头绝对有问题!你看他那德行!满嘴喷粪!程队还说他可能……我看他就是欠收拾!这老头是心肠都坏了!”

    陆一弦脚步不停,走向楼梯,声音平静地响起:“他不是凶手。”

    “啊?”小杨愣了一下,紧跟在他身侧,“你怎么知道?就凭问这几句?他都那样说受害者了!”

    “性格和现场不匹配。”陆一弦言简意赅,“他油滑、欺软怕硬、内心对女性有潜在的轻视甚至恶意,善于利用年龄和弱势身份为自己开脱,甚至享受在这种对峙中获取一点微妙的‘优势’感和口舌之快。但昨晚的现场……”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照片上那些细节,“虽然雨水冲刷了大部分痕迹,但凶手的行动里有一种……刻意控制的残忍和一定的计划性,甚至可能包含了某种扭曲的‘仪式感’。至少,不是这种色厉内荏、遇到强势质问就立刻退缩、只会用低劣言语发泄的老油条能做得出来的。他的‘巧合’出现,可能另有原因,比如,他真的看到了点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所以选择隐瞒和自保,或者,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窥探、心理有些阴暗的边缘人,但直接行凶的可能性很低。”

    小杨听得有些愣,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但还是不服气,咬着牙:“就算不是他直接杀的,那他肯定也没说实话!而且那张破嘴!不是好东西!”

    “嗯。”陆一弦这次没反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她后半句的判断。

    “所以程队才说,回头再‘关照’他。现在,我们有更明确的线索要追。”

    他走上楼梯,回到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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