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1)

    小柯那边还在埋头筛选海量的监控录像,这需要时间。

    大家先围绕已知信息进行梳理。

    “首先,是死者周淑慧的社会关系和为人。”程驰主持会议,言简意赅。

    负责外围调查的同事汇报:“周淑慧,43岁,原棉纺厂职工,因为照顾孩子时间不方便辞职后,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同事和旧邻居普遍反映,她性格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怯懦,吃苦耐劳,不太与人争执,基本上没什么仇敌。她非常爱儿子秦朗,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

    老唐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这么看来,仇杀或激情杀人的外部动机似乎不强。”可是这现场可太仇杀了。

    调查同事继续道:“是的。但她做过一件对她自己而言非常‘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年前坚决离婚。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和走访,前夫秦建国有长期家暴史,周淑慧为了维持家庭完整,一直隐忍,从未正式报警追究。直到一年前,秦建国醉酒后连儿子秦朗也打了。那次周淑慧彻底爆发,以手中掌握的过往家暴证据为筹码,坚决要求离婚,并威胁若不成就闹到秦建国单位。最终婚离成了,她带着儿子搬到了现在这个老小区。”

    “所以说,触发她反抗的底线是儿子。”周启明若有所思,“一个为了儿子可以忍气吞声多年,也能为了儿子豁出去的母亲。”

    “是这样。”调查同事点头,“离婚后,她独自抚养儿子,生活拮据但很平静。秦朗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安静、乖巧,母子感情很深。所以……真的很难想象,谁会下这样的狠手杀害周淑慧,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他想到许知然初步描述的伤口,摇了摇头。

    老唐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前看,矛盾点比较集中的,就是前夫秦建国这条线,以及刚才提到的邻里纠纷。秦建国有暴力史,离婚可能心存怨恨,而且他今天的表现,”他看了一眼程驰,“程儿也说了,不太正常。那个邻居王阿姨,对垃圾问题反应异常,也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摩擦。”

    周启明接道:“有意思的是,目前有明显嫌疑指向的人,恰好都在报案人里。”

    一直闭目养神般安静聆听的陆一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关键人名和初步线索。

    他其实有一个想法:嫌疑人可能不仅仅是外面这些人。

    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现场。

    秦朗。

    他在案发现场那种极度崩溃、虚弱、且展现出对母亲近乎偏执的维护状态,与实施那种需要相当体力和强烈攻击性的、混乱多刀刺杀的凶手侧写,存在巨大矛盾。

    他能感觉到,秦朗对母亲的保护是真实的,那种濒临极限的应激反应装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当时在现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个少年是如何在血泊中试图用身体为母亲撑开一片安全区的。

    那种震撼的景象,会天然地削弱人们对这个孩子本身的怀疑。

    他的目光投向白板上秦朗这个名字,停留了片刻,又淡淡移开。

    出逃(四)

    夜色渐深,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但工作远未结束。

    柯文那边终于从海量的监控录像中筛选出一些关键时间点的片段,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抱着笔记本匆匆过来汇报。

    “程哥,小区只有大门和几条主要通道有监控,单元门和楼道内部都没有。我们调取了近十天的记录。”

    小柯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首先,小区住户日常进出就不多说了,都有记录。但有一个发现。”

    他点开一段视频,时间是八天前的下午。

    “这是秦建国,开车进入小区。大约停留了……一个半小时后离开。”

    画面上的秦建国下车时手里似乎提着个袋子,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程驰眼神一凝:“八天前?他今天问询时说,是因为想起儿子上周过生日,今天才特地过来。但生日具体是哪天?”

    周启明翻了一下之前的走访记录:“秦朗的生日,是七天前。”

    “八天前来过一次,停留一个多小时。七天前是儿子生日。今天,他又想起来过来给儿子过生日?”

    程驰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时间线对不上,说法也有矛盾。明天一早,请他再来局里一趟,好好聊聊。”

    他转向周启明,“明天去他单位也深入了解一下,他和周淑慧离婚这件事,对他近期的升职或者人际关系有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

    “ok!”

    “另外,”程驰补充,“小柯,重点查一下他八天前那次来访,到底见了谁,做了什么。小区的监控虽然不全,但尽量追踪他车辆离开后的去向,看有没有去其他地方,或者有没有异常。”

    任务部署下去,众人领命。

    但关键性的尸检报告和更详细的现场物证分析还需要时间。

    许知然那边传来消息,详细的尸检报告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出来,精确的死亡时间、伤口特征分析、可能的凶器推断等等,都需要等那份报告。

    程驰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组员,挥了挥手:“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大家也别折腾回家了,就在办公室休息室凑合一下,明天接着干。我给大家点晚饭。”

    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一番,走到陆一弦身边时,他有点歉意地笑了笑:“本来该好好请你吃顿饭的,结果来了这么个案子,看来只能先对付一口了。”

    陆一弦正在整理刚才会议记录的要点,闻言抬头:“没事。”

    程驰很自然地伸出手,哥俩好似的揽了一下陆一弦的肩膀,隔着那件宽大的作训服,能感觉到对方肩胛的线条,语气爽朗:“等这案子结了,我一定补上!好好请你搓一顿!说真的,这几天开会那些材料,还有以前的报告,多亏了你,帮我大忙了。”

    陆一弦的身体在程驰手臂落下时一顿,但并未躲开,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没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应该的。”

    这倒不是客气。

    算起来,陆一弦已经因为帮程驰写各种报告和材料,换了程驰不少顿饭了,两人骤然已经成为资深饭搭子。

    从一开始的生疏客气,到后来程驰熟门熟路地问他“想吃哪家”、“有没有忌口”,陆一弦虽然话不多,但程驰发现他口味偏清淡,喜欢食材本味,对某几家小馆子评价不错。

    不知不觉,程驰甚至连陆一弦吃辣的程度和饭后习惯都摸清了。

    而陆一弦,也在这一次次看似平常的工作往来和饭桌交流中,默默将程驰的许多习惯和偏好记在了心里。

    程驰工作紧张时喜欢喝浓茶,但晚上尽量不碰;比如他看似不挑食,但其实对芹菜和某种菌菇味道敏感。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就被传唤到了市局。

    问询室里,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眼神飘忽不定,比起昨天案发现场的惊惧,更多了几分心虚的焦躁。

    程驰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转着一支笔。

    陆一弦坐在旁边靠后的位置,安静地观察。

    “秦建国,”程驰开口,声音比起以往多了几分严肃,“昨天报案时你说,你是突然想起来没给儿子过生日,所以才过去看看,对吧?”

    秦建国立刻点头,语速有点快:“对对,是,突然想起来的,就觉得……挺对不住孩子的。”

    程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显得有些冷:“哦,突然想起来。那你八天前去那儿干什么?”

    秦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冷不防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程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朝旁边的单向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

    很快,小柯通过内线传来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照片,上面清晰显示着八天前秦建国的车辆进入小区,以及他本人的侧影。

    照片被推到秦建国面前。

    程驰身体前倾,目光如炬:“说说吧,八天前,你去干什么了?昨天问你怎么不提?”

    秦建国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汗,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照片,又瞟向程驰,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我就是……也、也是去看看孩子,忘了,对,我忘了说了……”

    “忘了?”程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八天前去看孩子,记得带东西,七天后又突然想起来去看孩子,还忘了八天前才去过?秦建国,你这记性,时好时坏啊。”

    秦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就是想儿子了,一会儿又说上次去没见到,最后干脆低头不说话了,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没杀人,去看儿子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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