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1)
越晏没法回答她,只是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遥京,宫禁要到了,我们回家去吧。”
“好。”
遥京主动牵起他的手,跟他回家。
越晏失魂落魄回到家,南台瞧见,问他怎么了。
越晏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整理着外露的情绪,拣重要的和南台说明:
“先生,西北军很快就要返京了。”
南台惊喜道:“那是好事啊!”
“你为何摆出这样的表情?难不成……”
南台脸上露出疑惑。
“不,先生。西北军胜了,不仅收复了月半城,甚至最后,西北军深入珞国,是珞国国君亲自出面求和。”
“那更是好事啊!”
说完,越晏没再有答复,南台没多久也陷入了担忧——
西北军凯旋,固然是好事。
可除去为西北军得胜而归的高兴外,南台轻轻皱起了眉头。
依遥京现在的情况……
屈青回来后怎么办?
……
十一月八日,京城已经进入初冬时节。
城楼上钟声劈开京城入冬后的寂寥,凯旋的军队将从城门走入,因为太子殿下将代表皇家亲迎,夹道欢迎的百姓只多不少。
这一场仗打了将近一年,容老将军记得,离开京城时是秋末,树上还愿意养着半黄半绿的叶子,如今回来,树上光秃秃,一张叶子都不剩。
想起那个还留在大漠上的年轻人,容老将军想起他的嘱托来,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去。
遥京混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伙一起等待西北军入城。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即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齐齐探头观察城门。
不多时,肃正的脚步声跟随军旗上响亮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随着队伍走近,欢庆声中,竟多了一些细碎的哭声。
主战队伍最前面的是主将容老将军和太子梁昭。
容老将军劳苦功高,梁昭想让容老将军前走半步,以示敬重,容老将军不肯,以为僭越。
于是二马齐头并进,给后面的队列开路。
再之后,就是被安排来迎接回京事宜的大小官员和副将。
遥京看见越晏也在其中。
再往后看,主将的队伍却没了其他熟悉的身影,紧接着的,是步兵和骑兵队列。
遥京被人潮拥挤,也忍不住踮起脚看——
数匹高头马上,叠着一套盔甲,盔甲中空空如也,不知是哪家儿郎难归家。
周遭的哭声像是海边的潮水漫上滩涂,不见颓唐,反而汹涌漫长。
遥京眨眨眼,也觉得眼眶泛酸。
“寒风咽,吹不散,漠漠黄沙漫;
好儿郎,望东苍,不见故园春。”
“热血撒疆地,求功切,无名土埋扬名士;
冷月照夜旗,思乡怯,吾马替我归故土。”
不知哪个游方孺人轻轻念着凄婉的悲歌,飘进人们的耳朵里,到底变为几颗泪,融进战士们回不来的故土中。
等主街上的队列走过后,遥京背过身,擦了擦眼。
傍晚。
越晏从外头回来,听见南台说遥京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在房中闷着,不曾出来。
越晏当即连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急匆匆到了她的小院里。
院中静谧,越晏轻轻推开她紧闭的房门。
找到她并不难。
屏风后的床榻上,姑娘合眼睡着,连衣服和鞋都没换下。
越晏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些气恼,他轻手轻脚,扯过一旁的被衾,盖在她身上。
遥京若有所感,睁开眼,晃了晃神,这才看见面前的人。
“哥哥。”
“怎么不盖好被子就睡,也不觉得冷么?”
他的嗓音灌进柔软,遥京轻轻地“唔”了一声,却没解释。
“哥哥,好困。”
“那迢迢睡吧。”
遥京的脸埋进他不太柔软的官服上,“不要睡了,方才做了噩梦。”
差点就要被噩梦吃掉再也醒不过来了。
越晏听闻,剥开几缕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
可怜她,初冬寒冷,也没盖被褥,竟也汗湿了发丝。
越晏微微低着头,唇瓣印上她的额头,手掌在她瘦削地背上轻拍着,“不怕,我在这儿,把噩梦都赶走。”
埋在自己怀里的姑娘却难得笑了,笑声闷闷的,“又把我当小孩哄。”
越晏的手擦过她的鬓发,捧住了她的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我多希望我的迢迢还是孩子。”
是孩子,只有他,只依赖他。
遥京把他浸到水里的情绪打捞出来,稍稍抬起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最后吻到他的鼻尖。
“是小孩就不能这样亲你了。”
轻轻一触,还不如羽毛扫过的力道,越晏的眸光颤动,很快垂下。
“迢迢,我爱你。”
他的告白闷声闷气,藏进一点委屈。
……
次日宫中办夜宴,越晏推拒不得,打算带上遥京一起。
可遥京昨日睡多了,今日起来头疼,想要休息,到底没跟他进宫。
南台在池子里喂鱼,看她坐在院中发呆,问她想什么。
“想京城何时开始下雪。”
京城往年这时节也差不多该下初雪了。
南台喃喃道:“我也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京城的雪,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京城的雪……京城的雪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初雪有些趣味。白不尽白,尚能看见一点天地本来的颜色,给人一点欢喜。”
听闻她这么形容,南台侧目,只看见她很淡的神色。
京城的初雪啊,其实并不大,只是细细碎碎的,米粒大小的雪花飘下来,连地都铺不白。
年少的遥京看见雪就欢喜,初雪对那时的她来说其实趣味并不大。那时她更喜欢狂乱的雪,在地上铺上厚厚一层,在越晏不在时偷偷打滚撒欢,什么都干。
可是现在的遥京伸出手,拦住一颗小小的雪粒。
雪粒托在掌心,很快就融化。
天上云很厚,压得很低,越晏给她披上披风,又给她戴上了兜帽。
“小心受凉。”
越晏抬起眼,看着越压越低的天空,想来这场初雪会越下越大。
雪下大了,她或许能高兴些。
竹溪给他备好了马车,就等越晏和遥京告别。
马车在雪天里走得慢,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竹溪轻轻咳了咳。
越晏拂去她肩上的落雪,叮嘱:“不要贪玩。”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遥京这才将目光从他身后的雪收回,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知道了。”
越晏让竹溪留下,“你在家看着小姐,别让她四处乱跑。”
这天色沉沉,若是能带来一场大雪让她高兴固然是好的。
但若是带回了旁的……越晏下意识不喜,连同天上缓缓滚动的厚云层也令他不喜。
越晏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遥京正要回去,却有所感,往空荡荡的长街看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
竹溪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静侍立着等待她回房,可等了好一会儿,遥京还是没有动作,想到越晏的嘱咐,他这才忍不住上前。
“小姐,该回去了。”
遥京却侧过脸,问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竹溪侧耳倾听。
天寒地冻,不说飞鸟,街上往来的人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声音?
他面露为难,“抱歉,我没听——”
可是下一瞬,他顿了顿。
好似,真的有什么声音在这寂寂长街上。
竹溪抬眼,遥京早已没有在看他。
顺着遥京的视线,竹溪看见越下越大的雪。
他心下焦急,也顾不得其它,还要再劝遥京,却看到了什么,猝然一顿,闭了嘴。
长街尽头,出现一人一马,马染枣红,人着青衣,在逐渐被染白的天地间出现,似真似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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