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字句(1/3)

    字句

    窗外, 暴雨如注,一片混沌的水幕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别墅里,灯火通明。

    贺云卓草草冲了个澡, 换上浴袍, 头发都没有擦干,便径直又走向了那扇虚掩着门的书房。

    八角窗大大地敞开了一扇, 晚风卷着雨丝不断地钻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雨雾。地上的碎纸,又如同破碎的蝴蝶翅膀,散落在各处。

    贺云卓走过去, 用力关上了那扇窗, 隔绝了风雨,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 将那些碎片捡拾起来,捧在手心。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遗漏的碎片, 他才直起身,走到书桌旁, 将它们小心地铺展在一张a4纸上。

    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许多墨迹都被洇染开,有些碎片边缘的毛边沾湿了雨水, 就像一朵朵错落无序的花。

    他又回房取了吹风机,开着最小的风量吹着, 纸片渐渐变得干燥、平整。

    贺云卓静静地坐着,浴袍领口微敞,湿发凌乱,眸光深层地落在那些碎片上。

    他拈起一片较大的,举到台灯前, 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

    只言片语,支离破碎。

    他又拿起另一片,试图与之前的拼凑。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

    他红着眼,下颌线紧绷,耐心专注,一字一句地,从那片破碎的纸张里,艰难地辨别,拼接。

    一张信纸,被她撕得如此彻底,碎得如此决绝。

    她真的写了很多,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当时落笔时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他从那片破碎的字迹上移开视线,抬眼看了手机,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又拨通了电话,这次那头是秒接。

    贺云卓手机开着扩音,冷笑一声,“还在机场傻坐着?等雨停?”

    季然闷声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书房地上这些被你撕碎的……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也拼好了。”

    季然不相信,成了那鬼样子了,散得到处都是,以他那少爷脾气和此刻的状态,怎么可能有那份耐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好?她笃定他是在诈她。

    他说:“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季然,一笔一画,都写着……你…想…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神经病,我才没有这么写。”她终于出声,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你就是这么写的,我看得很清楚。”

    季然走到贵宾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指示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声反驳:“别套我话了,你根本就没有拼好。”

    贺云卓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椅背,唇角绽开笑意,“是吗?那……我念一句给你听听,看看对不对?”

    季然才不怕他,轻哼了一声。

    他语调悠然:“你写着……今宜,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很爱你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轻松愉快的语调开始微微变化,慢慢哽咽:“对,就是因为你季然这么爱我贺云卓,我们才会有今宜,只是……”

    只是后面是什么?是那些争吵、分离、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是未尽的遗憾与痛楚?

    季然望着雨幕,跑道灯光模糊成团。

    她心里想着要否认,要嘲讽他不过是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就开始胡乱猜测、牵强附会。

    可是,汹涌的酸涩从心间最深处窜起,瞬间封住了她的喉,让她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猜的,并不是错的,他直白篡改,填满了她未尽的话语,有种被彻底剖开的羞耻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似乎再也编不出更多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只是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找你。”

    季然握紧手机,硬声道:“别来找我,你喝了酒,又淋了雨。”

    “这么大的雨,飞机也是延误,你一个人在机场傻坐吗?”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不爱你,不想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每次追着我跑,回头又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我在折磨你!贺云卓,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追过来——”

    她语速飞快,几乎口不择言,“你就是狗!只有狗才会这样,被骂了还要摇着尾巴追上来!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我不稀罕你追着我!”

    贺云卓气笑,“季然,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口是心非,我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书房里,坐在你的椅子上,你尽管嘴硬吧。再嘴硬一句,我今晚就把你这间书房……给掀翻了。”

    “你有没有道德,你凭什么进我书房?凭什么看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现在签的合同都是上亿的,你要是窃取我的商业机密,我就让你也进去监狱!体验体验季锦琛的感受!”

    贺云卓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他声音森冷,“商业机密……呵,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先把我送进去,还是我先让季源……彻底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你——”季然被他这毫不讲理的威胁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找不到更狠的话来回击。

    “我什么?”贺云卓截断她短暂的语塞,“季然,我告诉你,别说书房,你的人,我都是时时刻刻想进去。”

    “你、你——给我滚!臭流氓!永远别来找我!谁找我谁是狗!听到没有!”

    她利落挂断电话,拉他进去黑名单。

    王八蛋!

    贺云卓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处处留着她痕迹的书房,书架没有放满书,很空荡,书桌上也只是文件,她只带走了笔记本电脑。

    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更没心思去较真她那些气头上的狠话。

    这满满当当,承载了不知多少未言之语的信,他要拼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终于有那么几句完整的话。

    「今天是你3岁生日,美丽的盛夏,我从粤海赶回来。

    回来的这一路,盘旋在我心尖的是一件往事,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盛夏的夜晚,有个人从美国赶回来,拥抱我,安慰我。

    很奇妙,是不是?

    那时,他和我说要结婚,我们会有一个家,后来这个小家里,有了你,今宜。」

    贺云卓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酸意涌上眼皮,烫着手指,灼烧着皮肤。

    所有的嘈杂、愤怒、不甘、猜疑,都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而温柔的叙述瞬间抽空。

    他闭上眼,脑海里窥见了她独自写下这些文字的身影,她将思念与回忆倾注于笔端。这三年,她在1000多个夜晚里,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

    贺云卓抹去温热,继续往下拼。

    「他笑着说要编一个大灰狼和小野猫的童话,后来故事断了墨,我以为只剩月光和我记得,直到小金鱼快乐地游了进来,温柔地衔起了未完的笔。

    如今,我将这被时光浸染的开头,悄悄补进给你的第一封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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