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醉意(1/1)

    醉意

    虞知宁脑子里嗡嗡的, 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周遭的声音一时都听不见了,只有视线尽头那抹霜色衣袍,和愈发浓郁的药香。

    曾离不开轮椅的人此时站在院中, 尽管姿态全然带上了陌生的味道, 但那张她欣赏打量过无数回的脸,依旧清冷如故。

    那曾被她细细吻过的唇,还在视线中一开一合。

    “抱歉,在下来迟了。”

    熟悉的音色响起, 听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无事,”卢承逸站了起来,“谢二公子说的哪里话, 来迟了罚杯茶就是, 有什么好抱歉的?”

    “快落座,还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卢承逸说着,指了指谢季左手边的空位, 又嘱咐小厮, “快给谢二公子换盏热茶, 再添一碟点心。”

    于是那人的目光, 顺着卢承逸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虞知宁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耳边的嗡鸣亦全部变成了她的心跳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宋遂。京都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他都已经说过他父族姓谢, 虞知宁猜想过说不定会是谢家哪房的旁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遂会是谢澜放养在外的庶子,谢濯玉。

    那个出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 还在暗处将谢府搅成一滩浑水、最后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大boss。

    宋遂那般清冷如月君子之风的人,怎么倏地就成了睚眦必报的人!

    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在场这些嫡出公子,不知把谢濯玉叫来做什么,今天被记了仇,等他翻了盘就会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现在好了,放眼望去,她似乎才是那个最该被踩在脚下的人。

    说好等他,可一转身就绑了他留下的护卫,还将贵重信物随意塞进护卫怀中,自己就拍拍屁股跑了路。

    这番举动,可不是坐实了好色又不负责的负心人形象吗?

    虞知宁简直欲哭无泪,这就是命运使然,造化弄人吗?

    “二哥,这边坐。”

    谢季还在旁边笑着招呼,语气乍一听上去,似乎对这个庶出的兄长十分熟络。

    虞知宁心虚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一片霜色的衣摆,而那衣摆已经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冷沉的药香渐渐压过梅香,不受控制地往她呼吸间涌来。

    虞知宁只觉得鼻息都被那气息裹住了,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困难。

    衣袍掠过一盆低矮的隔断盆栽,又越过一丛新发的兰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大氅毛边上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靴子边缘的雪水。

    近到霜色衣袍终于覆上她余光所及的最后一寸地面。

    那脚步一顿,不出意外,停在了她的面前。

    虞知宁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放下茶盏,抬起了头,开口的音色是男子的低沉沙哑。

    “二弟。”

    -

    虞知宁是女子,谢珏是男子。

    她在碧霞寺苦练了接近一个月的仪态声线,这身装扮,可是瞒过了谢府所有人的眼睛。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道是谢家大公子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子装扮隐约也能看出她本身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子人的认证下,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下,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身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眼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口,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长眼眸垂着,瞳色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目光沉甸甸落下来。

    虞知宁后背冒出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眼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眼沉下来时,竟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喉间。

    她方才那点信心,在这般注视下,莫名有些摇摇欲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道二公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子,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子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紧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子太过出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下,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谢季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竟还有同我大哥长得相似之人?我还以为,我兄长这份颜色,世间仅此一份呢。”

    他说着,弯了弯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转移了话题。他越过虞知宁看向卢承逸:“卢七,人都到齐了,不如来饮酒作诗?”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饮些温酒,实在是雅事。”

    “不知谢大公子意下如何?”

    谢珏虽然病弱,却是公认的才华出众,她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谢珏留下的诗稿笔记,应付这种场合倒也不怕。

    更何况,她需要转移谢濯玉对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卢承逸立即让小厮温起酒来:“那便以‘梅’为令,行飞花令如何?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应和。谢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个开口:“梅开雪岭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几位公子轮流接令,有的张口就来,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热热闹闹。

    虞知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毛躁起来。自打谢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没断过。

    “谢大公子,该你了。”

    正胡思乱想着,飞花令已传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暂且收回思绪。

    做戏做全套,谢珏的诗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咏梅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极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争凡艳,独立寒风自绝尘。”虽无一字带梅,却又赞的是梅。

    卢承逸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好句!谢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气骨,非寻常人能道出。”

    “从前只听说谢家大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句夸赞落在虞知宁耳朵里,估计今日过了,谢珏的名头也打出去了。现在她只求不要被谢濯玉看出什么,尽快嫌她碍事,早日动手。

    飞花令继续,轮到了谢濯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虞知宁也理所应当抬眼看去。

    谢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头的积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着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风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在下这方面实在不太行。诸位见谅。”

    话音落下,虞知宁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在青石镇养病的那段日子,他虽也读话本解闷,但更多时候,手边摊着的都是些晦涩艰深的策论。书页的空白处,都是他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

    这样的人,会连一句赞颂梅花的诗句都作不出来吗?

    见谢濯玉说见谅,郑谦倒是来了精神:“谢二公子不必为难,既说不出,自罚三杯便是。”

    谢濯玉没推辞。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微蹙,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捻着一朵落梅,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等他又接连灌下两杯,才带头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卢承逸适时举杯:“谢二公子爽快!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飞花令又转了好几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摇头,接着被起哄着自罚三杯。

    几轮下来,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样。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郑谦语气带着点讥讽:“这是躲酒去了,回来定要让他多喝几杯。”

    没过片刻,谢濯玉回来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着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又是一轮过去,他照例饮下三杯。酒杯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稳住什么。只是却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瓷器倾倒,残酒泼了一桌。

    旁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出声:“谢二公子醉了!”

    见谢濯玉这般姿态,郑谦竟毫不顾忌面子问谢季:“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连句诗都接不上,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都是我谢家的兄长,总不能厚此薄彼。”谢季目光扫过谢濯玉,“谁知道他这么不经事,几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们诗也作了,走,去投壶。”谢季说罢,就起身往院子另一侧而去。

    虞知宁犹豫了一下。

    她实在拿不准谢濯玉是真醉还是装醉。书中那个城府极深的人,孤身赴宴,会毫无准备吗?

    若他是在装醉,自己偏要上前嘘寒问暖、张罗厢房,万一他对“谢珏”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办?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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