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舅舅(2/3)

    不是害怕。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然后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

    想起爸爸说“妈妈会难过”。

    不是敲门,不是按门铃。就那样站着,靠着墙,头微微低着。楼道窗户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广”。

    想起那个人的笑。

    那天放学,爸爸加班,妈妈还没下班,王奶奶把我接到她家写作业。写到一半发现数学练习册忘带了,我就自己跑回家拿。

    “你是照片上那个人。”我说。

    我回头看妈妈。妈妈在选酸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我看见他了。

    但我没有拆穿他。

    妈妈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她的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夜气。

    好奇怪的话。我不太懂。

    但妈妈感觉不到,她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鱼。舅舅沉在底,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我决定再见到他的时候,要问他:你是谁?

    我低头看那个戒指。很旧了,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笨拙,比我的还丑。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

    只有楼梯口的风,卷着夏天傍晚的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但我觉得舅舅很难过。他的难过像水,把整个世界都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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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储藏室那张照片。

    我翻了个身,抱着我的兔子玩偶。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东西。

    不是真名。我听得出来。妈妈教过我,说谎的人眼睛其实不敢跟你对视,或者乱瞄,他看的是地面。

    然后他走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的心提起来。

    他把它放进我手心。

    对着我的时候,妈妈的眼睛是软的。

    妈妈那天回来得很晚。

    他看着我。这回他笑了,比超市那次大一点,眼睛里那些碎玻璃碴好像被水泡软了。

    我像个坏小孩。

    但我太过于怀疑的表情似乎把他逗笑了。

    “……你知道我?”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妈妈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厉害,审讯室里没人能骗过她。但那是对着坏人。

    “舅舅,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看见他了,妈妈没看见。不是没注意,是真的、完全地没看见——他的目光那么重,重到连我都觉得热,妈妈却像一阵风过空屋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摇头。

    “红头发的。”我又说。

    但我看懂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心里咚地一跳。

    “我叫小又。”我说。“叫我小又就好。”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是一个戒指。

    然后他说:“我叫木子系。”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酸奶盒上,很久很久,久到营业员问“需要帮忙吗”。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直,往旁边让了让,像怕挡住我的路。

    “她不想也不能看见我,”他微微笑着:“所以,她就不能看见我。”

    是妈妈。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都有些害怕,想到最近有人说会有偷孩子的,就在家附近。

    好害怕。

    “在写作业。”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假装写作业,其实在想那个戒指。它被我藏在铅笔盒最底层,硌得慌,像一粒没吐干净的西瓜籽。

    他的睫毛垂下去,轻轻颤了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

    “小又,”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见到的那个…哥哥。”

    “是吗。”她没追问。

    我没开门。

    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为了我突然的称呼还是后面的话。

    “没、没有呀。”

    “还不睡?”妈妈换拖鞋,公文包放在玄关。

    “小又,”他慢慢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含着一块糖,“好听。”

    我这样批评自己。

    他轻声说:那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帮我还给你妈妈。”他说,“就说是你捡到的。”

    但没想过是在家门口。

    “他过得好不好。”

    他从货架那边走过去,走过收银台,走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里。他没有回头。

    我没问他为什么。

    我等着。

    “小又,”她说,“你见到什么人了?”

    “他……”妈妈顿住。半天没说话。

    我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方式。

    我抬头还想问什么,楼道已经空了。

    “你要进来吗?”我问。

    “嗯。”我点头。“在储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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