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男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程砚沾满血污的校服上,又移到他空洞绝望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沉默了几秒后,他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叫沈予白,政法大学的讲师。”他目光直视着程砚涣散的瞳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程砚混乱的心上,“你是在读高三吧!你现在这样子,高考大概也废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程砚死寂的心湖上,溅起苦涩的涟漪。是啊,高考!一个月后就是高考了。可他脑子里全是血,全是冰冷的绝望。
沈予白看着他眼中更加深重的茫然和灰败,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如果找不到方向,觉得眼前一片黑……”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锐利而专注,像要刺破程砚眼前的迷雾,“我给你一个。”
程砚茫然地抬起眼,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期许和力量。
“来政法大学。”沈予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好好准备,考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了少年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
“做我的学生。”
……
后来程砚真的考上了政法大学,以惊人的高分。成了那一年最耀眼的新星,也成了沈予白那位最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沈教授,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课堂上的沈予白剖析法理,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世间一切伪装的表象,直抵公平与正义的核心。
程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目光追随着讲台上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崇拜。
沈予白在他心中,是他崩塌世界里重新树立起的最坚固的信仰,他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用法律为武器,守护他心中应有的秩序。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那年程砚二十岁。
程砚刚结束晚自习回到校外租住的小屋,门就被敲响了,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比他大几岁的邻居哥哥周临也是沈予白的研究生。
周临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砚……”周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开口,眼泪就又滚落下来。他猛地抓住程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抖得厉害,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屈辱。
“怎么了周临哥?出什么事了?”程砚心头一紧,连忙把他拉进屋。
周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攥着程砚的衣袖,泣不成声:“我……我完了……沈……沈教授……他……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沈教授?”程砚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冷了下来。他扶着周临在椅子上坐下,强压着心底骤然翻涌的不安,“慢慢说,说清楚!沈教授怎么了?”
周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屈辱、恐惧和刻骨的恨意,眼泪汹涌而出:“他……他卡我的论文!我辛辛苦苦写了半年,他看都不看就说不行!我……我去找他理论……他办公室就他一个人……”他哽咽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画面,“他……他把我堵在书架那里……动手动脚……还……还说只要我肯……陪他……论文就能过……前途也……”
“什么!”程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裂开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临,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周临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沈教授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误会?”周临像是被刺激到了,激动地尖叫起来,“他家里有老婆!有女儿都三岁了!可他自己呢?他是个变态!他喜欢男人!他利用职权逼我!我不从,他就威胁让我毕不了业!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阿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哥能骗你吗?我……我怎么办啊……”周临捂着脸,崩溃地痛哭起来。
程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周临绝望的哭诉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这三年建立起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信仰和崇拜,瞬间击得粉碎。
老婆?女儿?那个在医院里鼓励他的沈予白?那个在课堂上光芒万丈的沈教授?原来……都是假的?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父亲程建明那张虚伪的脸,母亲躺在血泊里苍白绝望的脸,还有周临此刻充满屈辱的脸无数张面孔在眼前疯狂地旋转,最终都汇聚成一张脸——沈予白那张清隽、沉稳、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扭曲和狰狞的脸!
“骗子……畜生……”程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撕裂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捅穿的万分之一!
原来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是假的,所有看似崇高的信仰,都不过是掩盖肮脏欲望的遮羞布!沈予白和他那个人渣父亲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利用身份,利用权势,去欺凌,去占有,去毁灭!
恨意,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岩浆,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温度,那曾经照亮他黑暗前路的灯塔,轰然倒塌,化为灼烧他灵魂的熊熊业火。这恨,淬骨入髓,足以支撑他七年,甚至更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将程砚从血色弥漫的记忆深渊里猛地拽回现实。
眼前依旧是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他手中的香槟杯不知何时已被他狠狠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吧台上,猩红的酒液如同蜿蜒的血蛇,在冰冷的台面上迅速漫延开来,浸透了散落在旁边的几张a4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那血腥味、消毒水味、周临绝望的哭诉声……似乎还残留在感官里,久久不散。
“程律?您……您没事吧?”助理小乔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手里还捏着几张没被酒液完全浸透的文件。
程砚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层无形的血污和冷汗。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和痛苦已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到足以冻结一切窥探的目光。
他看也没看小乔,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几张被酒液染红边缘卷曲的纸上。鲜红的酒渍像干涸的血,正缓慢地晕染开纸上的字和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坐在法庭的原告席旁,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锐利,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理性,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真相的核心。
即使隔着一张纸,隔着七年漫长的充斥着恨意的时间洪流,程砚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如同冰山般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七年了。
沈予白。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程砚的脑海深处,照片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在猩红酒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控方律师:沈予白
程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被压抑了太久亟待宣泄的恨毒。
很好。
命运终于把这个“恩师”,这个“偶像”,这个他曾经视若神明如今却恨入骨髓的混蛋,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在医院的走廊,不是在大学的课堂。
而是在法庭上。
在注定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法庭重逢
两月后,市中级法院三楼刑一庭。
沈予白站在控方席前,将最后一份证据材料按顺序排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腕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被熨帖的衬衫袖口半遮半掩。
≈ot;沈老师,您要不要喝点水?≈ot;身旁的实习律师小林小声问道,递过一瓶矿泉水。
沈予白摇摇头,目光扫过法庭另一侧正在与助理低声交谈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后颈处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
≈ot;听说程律师从无败绩,≈ot;小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ot;这次的辩护律师是他,我们……≈ot;
≈ot;证据充分就不必担心。≈ot;沈予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低头整理领带,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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