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1)

    敬酒的人太多了。荀砚心疼他,想替他挡,却被胡黎笑嘻嘻地推开:今天高兴!我自己的喜酒,我自己喝!

    荀老爷红光满面,也喝了不少,被柳萍和陈姨搀扶着,还不住地招呼客人。

    胡小满作为弟弟,也忙前忙后。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胡黎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只记得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喧嚣,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既痛快,又想哭。

    他好像还拉着荀砚说了好多话,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荀砚一直温柔地扶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红烛的光,亮晶晶的。

    后来,他是怎么被扶进新房的,也记不清了。

    意识再次聚拢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繁复的婚服,只是外袍被解开了。

    喉咙干得冒火,头也痛得厉害。

    而荀砚,正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脸。

    烛光摇曳,将荀砚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柔而专注。

    也许是这过于温暖的气氛,胡黎看着荀砚,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爱意,那些被深埋的、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荀砚 他开口。

    娘子,我在。是不是很难受?我去给你熬点醒酒汤。 荀砚放下帕子,想起身。

    胡黎却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荀砚垂在胸前的头发,力道不小,扯得荀砚微微皱眉,头发也被抓得乱糟糟的。

    别走 胡黎盯着他,眼神迷蒙,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我不走,你说。 荀砚坐回来,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有些发凉的手。

    然后,胡黎开始说了。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含糊的词语。

    他说他来自一个叫地球的遥远地方。他说他生下来就是一只半妖,不被任何一方接纳。

    他说他娘亲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封印在山里,独自面对未知。

    他说他太饿了,饿疯了,吃过人虽然不是故意的可、可我也算是吃人的恶妖了,对吧?

    他说他好不容易被招安,成了个捉鬼的公务员,以为能安稳度日,却在一次任务中被鬼物算计,咬穿了喉咙,死了。

    然后灵魂被送了过来,附在了这只刚死不久、同名的身上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混合着未卸的妆容,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荀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诧,只是眼神越来越温柔。

    他听懂了胡黎混乱话语下的恐惧、孤独。

    他也明白了胡黎此刻的坦白,与其说是忏悔或寻求原谅,不如说是一种极其高傲、不容置喙的宣告。

    胡黎从来不是会反思自己、在感情里处于下风的人。

    他生性高傲,配得感极强。

    他今夜说出这些,或许有酒后失言的成分,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就是全部的我,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都摊开给你看。你荀砚,必须接受,全部接受。

    他不在乎荀砚现在是风光的解元,未来可能是官老爷。

    在感情里,他胡黎永远处于上位,永远强势。

    荀砚就算日后飞黄腾达,也必须接纳他这丑恶的过去和非人的本质。

    没得商量。

    荀砚看着他哭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涨得满满的,又微微地疼。

    他轻轻掰开胡黎抓着他头发的手,然后将他整个人连同乱糟糟的头发一起,拥进怀里。

    娘子,你冷静些, 荀砚的声音很低,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我没有不接受你。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娘子就只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灰狐狸, 他继续说着,这有什么好说的?娘子吃人?那也只是饿了而已。 再说,这些年以来,娘子吃人,我又不是没见过。

    荀砚说的是实话。

    胡黎穿越后,并非真的天天茹毛饮血,但他行事果决,对待那些罪大恶极、为祸一方的人,手段有时确实酷烈。

    在荀砚看来,那不过是替天行道,是胡黎生存和行侠仗义的方式之一。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更遑论丑恶。

    胡黎似乎没听进去,或者说,酒精和情绪让他只想发泄。他趴在荀砚肩头,突然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不是调情的轻咬,是真的用了力,尖利的犬齿瞬间刺破了皮肤。

    胡黎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恐惧、过去的伤痛都通过这种方式倾泻出去,他胡乱地啃咬着,从肩膀到脖颈。

    荀砚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作为一只不朽尸,只要不是被挫骨扬灰、打成碎片,些许皮肉伤,甚至脖子被咬穿,对他而言也的确无所谓。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胡黎咬得更方便些,心里有些荒谬地想:就当是用我的颈椎骨,给娘子磨磨他今晚不太安分的牙了。

    他由着胡黎在自己身上捣乱,直到胡黎咬得累了,动作慢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泣和含糊的呜咽。

    荀砚这才慢慢起身,小心地将瘫软在自己怀里、还在无意识啃咬他手指的胡黎打横抱起来,走到外间的小炉子旁。

    那里温着热水。

    他将胡黎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让他靠着自己,然后一手搂着他,一手熟练地生火、烧水,找出早就备好的醒酒药材,慢慢熬煮。

    整个过程,胡黎一直挂在他身上,时不时还要啃他两口,留下几个带血的牙印。

    荀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时不时低头,用脸颊蹭蹭他汗湿的额发,低声哄着:马上就好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醒酒汤熬好,吹温,荀砚耐心地、一口一口喂胡黎喝下。

    汤药的苦涩让胡黎皱紧了眉,但最终还是乖乖喝完了。

    药力加上酒精的后劲,他很快靠在荀砚怀里,沉沉睡去。

    荀砚将他抱回床上,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下沾了酒渍和泪痕的婚服,用温水擦净脸和手脚,换上柔软的寝衣。

    整个过程,胡黎只是咕哝了几声,并没有醒。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泪。

    看着胡黎终于平静下来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脸颊因为醉酒和哭泣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嘟着,与平日那副精明厉害、张扬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荀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替胡黎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真是的平时也没少做,到了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反而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睡了。

    荀砚有些好笑地想,但心里只有满满的怜爱和满足。

    这样也好,娘子累了,需要休息。

    他轻轻抚平胡黎微蹙的眉头,指尖流连过他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他还有些红肿的唇上。

    他的娘子啊

    荀砚的思绪飘远。

    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如何?半妖又如何?吃过人又如何?死过一次又如何?

    在他荀砚眼里,胡黎就只是胡黎。

    是把他从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拉出来的人,是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的人,是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人,是他愿意用全部生命去守护、去爱恋的人。

    那些过去,是胡黎的一部分,他全盘接受。

    那些不堪,在荀砚看来,不过是生存的本能,是命运加诸其身的烙印,丝毫不能折损胡黎本身的光芒。

    反而让他更加心疼,想要把他抱得更紧,把他缺失的安全感,加倍补给他。

    娘子就是非常非常可爱呀。

    荀砚俯身,在胡黎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重的吻。

    永远喜欢娘子,永远跟着娘子无论你是人是妖,来自何方,有过怎样的过去。

    你就是你,是我的胡黎,是我荀砚此生唯一的挚爱,是我的来路,也是我的归途。

    红衣映烛双影重,玉露金风此夜逢。

    前尘散作云外鹤,余生执手步从容。

    狐踪不掩皎月辉,砚心长守青山松。

    明朝何须问归处,自有灵犀一点通。

    (正文完)

    朝为田舍埋头郎

    次年春天,京城。

    春寒料峭尚未完全褪去,贡院内外却已是一片肃杀与灼热交织的景象。

    会试,天下举子汇聚于此,争夺那寥寥数百个贡士名额,进而叩开紫禁城太和殿的大门,直面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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