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父亲的戚友们饱含深意的“玩笑”和“关心”,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试图维持体面的生活上。

    “瞧她那走路的样儿,腰扭给谁看呢?正经女人哪有这样的。”

    “听说昨天又在巷口跟收废品的老王说了半天话,啧,真是不挑啊。”

    “她男人常年跑外出差,她一个人守着家……能耐得住寂寞?我看悬。”

    “长得就跟个狐狸精似的,天生不安分。谁家媳妇像她那样,总爱穿些鲜亮衣裳?”

    亲戚聚会时,则化作了更直白的、裹着“为你好”的糖衣利箭:

    “德民啊,不是嫂子多嘴,你得把媳妇看紧点。这女人太扎眼,容易招蜂引蝶。”

    “弟妹,不是我说你,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什么样子?咱们是本分人家,可得注意影响。”

    “哎,昨天我好像看见你跟街口那个开理发店的小年轻有说有笑?这不避避嫌?人言可畏啊!”

    听到这些看似为他们着想的“好话”。

    她也曾拉着父亲的手,眼底带着恳求:“他们都在胡说,你是我丈夫,你不能……”

    父亲的回应是什么?

    哦。

    是懦弱;

    是漠然;

    是皱眉;

    是不耐烦地甩开手:“你就是心思重,人家随口说两句,能掉块肉?大度点。”

    到后来,甚至是变成了怀疑的审视,和一次激烈争吵后脱口而出的:“无风不起浪!你自己要是行的端做得正,别人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母亲眼中最后的光,在那一刻熄灭了。

    她带着林鹿,几乎是净身出户,离开了那个充满流言蜚语和冷漠无情的家。

    林鹿还记得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路上,背影挺得笔直,却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折。

    ——

    然后,张根强出现了。

    一个与父亲截然相反的男人,暴发户,膀大腰圆,说话粗声粗气,但舍得花钱,对母亲展开的追求热烈到近乎蛮横。

    他送昂贵的首饰,带他们去从未去过的高级餐厅,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去母亲的眼泪,说:“跟着我,看谁敢说你半句不是!”

    饱受冷落和非议的母亲,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沉溺在这种被金钱包裹、被强势“保护”的错觉里。

    她以为那是爱情,是迟来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于是她不顾张根强那满脸横肉下隐藏的粗鄙,也不顾他那个当时已十三岁、眼神阴鸷的儿子张震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嫁了过去。

    可接踵而来的……却是婚后美梦的迅速破碎。

    张根强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美人,新鲜感过后,便恢复了本性——漠不关心,时常不归家。而张震看着这对突然闯入他领地的母子,恨意和敌意与日俱增。

    终于。

    在林鹿十三岁那年,刚满二十岁的张震,在几个狐朋狗友的撺掇和酒精的刺激下,第一次对他动了手。

    理由荒唐可笑,或许是林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游戏机,或许仅仅是因为林鹿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看着就烦”。

    拳头落在身上时,林鹿是懵的,随后是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他反抗,尖叫,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他以为母亲会像以前保护他那样,冲过来挡在他面前,或者至少厉声喝止。

    可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母亲苍白的脸,和眼中复杂的、令他心寒的情绪——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讨好的息事宁人。

    母亲拉住了他,声音颤抖:“小鹿,别闹……他是你哥哥,让着他点,别把事情闹大……”

    让着他?闹大?

    这不可笑吗?

    林鹿看着母亲眼中映出的、自己鼻青脸肿的倒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

    原来在这个“新家”里,连最基本的庇护都成了奢望。而张震窥见了这份软弱,开始变本加厉起来。辱骂、推搡、偶尔的拳脚,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后来,就连连母亲也开始被波及,张震醉酒后的咒骂会无差别地扫向他们两人。

    伤痕是藏不住的。

    可那个名义上的继父张根强,偶尔回家看到,也只是皱皱眉,呵斥张震两句“不像话”,便再无下文。

    林鹿后来才明白,那个男人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意。母亲于他,已是失去兴趣的旧玩具;而这个家,不过是个偶尔回来歇脚的旅馆。

    他甚至可能早已有了新的“外遇”。

    于是,林鹿的童年后期,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关系并不亲近的表姐家。表姐比他大两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房间里堆满了洋娃娃和漂亮衣裳。

    起初,表姐和她的小姐妹们并不愿意带他这个“拖油瓶”男孩玩,她们热衷于换装游戏,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发卡更配哪条裙子。

    林鹿害怕回到那个充满暴力和诡异氛围的“家”,只能小心翼翼地讨好,用帮忙收拾房间、跑腿买零食来换取留在那个充满女孩儿香气和柔软织物的房间里的许可。

    他缩在角落,看她们给娃娃换上精致的裙装,看表姐对着镜子将一条缀着蕾丝的纱巾披在肩上,转着圈,裙摆飞扬。

    一种奇异的好奇和渴望,在那时悄然滋生。

    那些柔软的布料,绚丽的色彩,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就像一层坚固又美丽的壳,能暂时包裹住内里那个不堪的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偷偷试穿表姐落下的旧裙子,只记得当时心跳如擂鼓——紧张刺激,镜子里的身影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模糊的、禁忌的安慰。

    真美好啊……

    就像梦一样。

    ——

    然而。

    真正的噩耗,在他十六岁时悄然降临。

    少年的身形抽条,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母亲那份惊人的美貌,且混合了属于男性的清秀线条,形成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漂亮。

    漂亮?

    啊……是啊。

    这种恶心的形容。

    一次难得的、在母亲几乎哀求下才聚齐的“家庭晚餐”上,一直对他视若无睹的继父张根强,目光忽然长久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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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不想再被打一顿,真的好疼啊!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甚至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黏腻、浑浊,带着令人不适的专注,像阴湿处的苔藓缓缓爬过皮肤。

    “小鹿……长大了啊。”

    张根强咂摸着嘴,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意味,“出落得……真漂亮标致。”

    林鹿当时后背瞬间爬满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避开了那道视线。

    他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安,但随即,或许是太久未曾得到丈夫的关注,那丝不安很快被一种病态的喜悦掩盖。

    紧接着——张根强回家的次数,果然渐渐多了起来。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和小心翼翼。张震再次发难时,张根强也会象征性地出声制止。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林鹿几乎要欺骗自己,日子或许真的能好过一点。

    ——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浴室里水汽氤氲,他刚脱下外套,正准备解开衬衫的扣子。

    一种近乎尖锐的直觉让他瞬间脊背发凉,他猛地转头——

    浴室门的缝隙,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窄窄的、幽暗的缝。

    而缝隙后面,是那只眼睛。

    属于张根强的、布满红血丝、充满贪婪和令人作呕的欲望的眼睛。

    它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

    “轰”的一声,林鹿的脑子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从头浇下,冻结了他的血液和呼吸。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立刻拉紧衣服,逃出这个密闭的空间,双腿却僵直如木。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那只眼睛带来的不是瞬间的惊吓,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毒害,仿佛将他从里到外都污染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人”的尊严,在那道视线下被彻底剥离、踩碎。

    那不是暴力,却比拳头更摧残心智;那不是明确的侵犯,却留下了更深重、更肮脏的阴影。

    后来,张根强若无其事地推门进来,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甚至“慈爱”地问他水热不热。

    林鹿牙齿打颤,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了摇头,然后几乎连滚爬出浴室,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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