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1)

    门口此时缓缓驶进一辆黑车进院子,车头灯扫来一片刺目的光亮。

    连景现在才回来。

    车在不远处停下,顾重的目光紧咬着那辆黑车,连景从后座拉开车门跨步下车。

    清浅的月色描着他单薄的肩背和瘦长的双腿,侧过身以手抻着后腰的姿势让顾重猛一下只看得见他腹前的明显弧度。胸腔里一口气迭起翻腾。连景在他爸妈面前也是拿这么一副模样去搏同情的吧?有手段啊,太有手段了,老两口紧催着顾重要安定下来、要结婚,可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早点抱上孩子,连景若把这肚子亮上去声称这是顾重的种,那他爸妈可不就得乐哈哈地被这人骗得团团转了吗。

    是对顾重的态度不满,他便要变着法地再拿出点别的东西,把顾重压得更狠、逼得更紧,之前是结婚证、是孩子,现在就轮到他的父母了。

    顾重压着翻涌的心绪,远远地唤了他一声:“连景。”

    连景闻声,动作迟缓地转来视线,望见在院子不远处站着的顾重,下意识将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勉力寸寸支起腰背,惯常地挺直了些。

    却是没有理他,忽略顾重径直往室内走去。

    “连景!”

    顾重在连景路过他之时一步逼上前,伸出手握上连景的手臂拽住他,质问,“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连景累得心烦,冷淡地掀起眼皮望了顾重一眼,语调松散:“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去见我爸妈了,是不是!”顾重在连景手臂上的手持续地用力收紧,讲话的音量也随之越来越高,“谁让你去接触他们的!我们之间这些破勾当,你做什么非要捅到我爸妈那去!上次你毁的还不够吗?!非得闹得他们老人家不得安宁?我告诉你,以后你但凡再做这档子事,我跟你没完!”

    被劈头盖脸地又吼一顿,连景额角刺痛地极速跳动着,他垂眼扫了一下顾重捏着自己手臂的手,勾起唇角,语露嘲讽地反击道:“跟我没完?你能怎么跟我没完?”

    “是,我是去见你爸妈了。孩子过几个月就要出生,借这个机会好好吃顿饭、好好聊一聊,在你这就是这么过分一件事了?你不想去,我豁出我自己来帮你去张罗,我还以为我在做好人好事……嘶……”

    “你少装好人了!”顾重大喝一声打断连景,手上力道同时没轻没重地惹他痛嘶了一声,顾重烫手般松了手,继续强词夺理,

    “你只是想逼我而已!拿我爸妈来逼我!”

    这句话,顾重好像说了好多遍、好多遍,连景却仍是会被狠狠刺痛,眸光暗了暗,佯装漠然:“你也少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你看看你如今从头到尾这身行头,你这些年在外吃的苦头,有我当年盘连科时的一个零头吗?我想我当初做的事,还有我爸爸做的事,是过激了些,我道歉、我弥补,我对你百般纵容,你怎么吵怎么闹怎么对我,我都认了、也都忍了——你是过得不好?你是没钱、没势,还是没人伺候你?一口一个是我逼你,你扪心自问究竟有几分是我逼你。”

    “你没逼我?”顾重冷笑道,“那你现在就让我走,我一分都不要你的,你允许?”

    “你想得美……”连景深喘两口气,伸手重重地撑在顾重肩膀上,视线相错,干涩的唇逼近顾重耳侧,身形轻晃着,隆起的小腹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上顾重的腹部,

    “你把我弄成这副样子,这会想作甩手掌柜,未免太舒服。”

    “……连景。”

    “你既觉得我在逼你,好啊,我就是在逼你,这些年,我花的钱、精力、时间、情绪,一切一切,加起来的成本,该是什么数?收了好处要办事的,你什么时候,让我当真听个响?”

    “……”话音刚落,一片短暂的死寂,顾重被这句话砸得怔愣住,心底最难启齿的那点自尊心被连景亲手拉拽出来曝露在外,几乎气得顾重耳边嗡鸣呼吸困难,极致恼怒地斥出声,

    “连景!你把我当什么!”

    “你不就一直这么觉得的吗,既是这样……”连景撑着将视线锁在顾重气急的脸上,一双眼尾红得生艳,眼瞳中溢出深掩的绝望。

    顾重父母的苛待让连景此刻身心俱疲,一些心中已久的积怨也在失控地被撕扯揭开。

    “不该是你供着我吗?不该是你去被一次次曲解、贬低、嘲讽、忽视,做什么都是错干什么都要被指摘,身体再不舒服再难受也得不到哪怕一句关心,反复在失望、反复在辗转。都活到这份上走到这地位了还要去给别人赔笑脸!”

    人前挺得再直的脊梁骨在这男人面前似乎都格外不值钱,只有一次次腆起个脸缝补起被刺痛的心再凑上去的份。婚姻、孩子、家,想要点什么还得被他翻来覆去地紧追着给侮辱得一无是处。

    “——你他妈倒是让我听个响啊?!”

    顾重喉间发出细弱的抽气声,没能说出什么话。握住连景冰凉的手,颤抖地,将他剥离、松开。

    连景原地踉跄着,塌下腰背喘息着环抱住钝痛不止的肚子,明灭的视野里顾重的皮鞋正在急速逃离。

    你想死、

    顾重逃离般钻进了停在院子里的车。

    插钥匙、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一气呵成,一阵低低的嗡鸣声呜咽着撕裂沉寂的夜色,调转方向往门外疾驰驶去。后视镜里,连景正被赶上前的管家扶住肩膀。

    连景右手托着肚子,闭上眼,没有去看顾重,低低喘出一口气,指令说:“去、去跟着他……”

    管家愣住半秒,连景当即嘶哑地提高音量:

    “去啊!这么晚了乱开车、别让他撞死在外面!”

    “好的,连总。”管家叹口气,“尽力平复一下心情,我先扶您进去。”

    顾重开车上了路,没过五分钟,他就在后视镜里发现那辆刻意保持着距离、尾随在后的可疑车辆了。

    不耐地按下一道刺耳而尖锐的喇叭声,顾重猛打方向盘折入右边的岔道,左拐、右拐,再一个急弯,夜色里车窗外的街景急剧扭曲变形,顾重的喘息声愈发难压。

    最终成功甩开了那辆车,停在了一条眼生的安静街道旁。

    四下寂静无声,路旁绿化树冠上的树叶无风轻晃,顾重掌心缓缓擦着方向盘的皮革、并起在上方,塌下肩背,将发胀的眉心抵上指节。

    顾重被连景言语中深切的轻视刺痛着。

    顾重为直面连景无理叫嚣的索要痛苦。

    顾重分明从始至终都拿连景没任何办法。

    顾重执拗相信着连景给予的一切都是胁迫,而从无半点可借以慰藉的情意可言。

    顾重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和连景过下去。

    顾重在这一刻满脑子仅一个满溢着不住破土的重复字眼。

    可恨、可恨、可恨……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这是与连景在一起后、三年来,除了出差夜以外第一次夜不归宿。

    那晚对连景格外难熬。保镖被顾重甩掉了,连景整晚都没法寻到他的踪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景艰难辗转了一整个无眠夜,第二天一早才收到消息说顾重去了公司。

    实际上顾重只是在车里浑浑噩噩地休息了一晚,但连景不想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晚上了,他于是重操旧业,给顾重的手机里装上了定位器。

    顾重延了近一周才迟钝地发现,梗着脖子去质问连景,得到的回应是淡漠告知,以后若有再一次晚上不回家,最好回来的时间也别太晚,否则,后、果、自、负。

    顾重骂了几句摔门而去,丢下连景,在书房里躺了一晚上。他无法掂量连景那一句威胁的重量,只能在接下来反复去试探连景的底线。

    将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拉越晚,试探到“门禁”点边缘、卡点、晚半个小时、晚一个小时,到堂而皇之地无视。

    试探结果是,连景实则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身前的肚子在后面这段日子里长速可怖,模样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更大、更沉。顾重有段时间一见连景眼里就总会只剩下那个肚子,有段时间又在极力回避着完全不去注意那个肚子的变化。

    与之对应的是连景愈发瘦尖的下颌与锁骨、行动起来越来越不便的笨拙身形。半夜时时会被惊醒,然后吃力地翻身,或是下床去卫生间。最近这两周开始掐醒顾重,低声让他扶上一把,才够他缓慢地起身。

    哪怕再气愤,和顾重吵架时说不上两句就会摸着肚子,闭了嘴,而后拉低两分音量,没诚意地敷衍认错。

    连景更像是没力气把顾重怎么样了。

    既然不会把他怎么样,顾重当然就只会更肆无忌惮,不把连景的任何要求当回事。

    921,lian:

    “今天早一点,好不好?”

    顾重扫过一眼这条两小时前的消息弹窗。因为这句话与连景平时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他的目光额外驻足了两秒。

    但也仅仅是两秒,他就指腹选中、向右一滑,删掉弹窗,图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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