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3/3)

    “带你去看啰。”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带你去看,这五百块,到底是怎么来的。”

    ———

    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一开,一股混着汗臭、血腥、劣质烟和湿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宝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稳稳掐在她腰间:“跟紧我。”

    她看见一个男人从笼子里被拖出来,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人样,眼皮翻着,嘴角挂着一长条血丝,被人像垃圾一样,往墙角一扔,便不醒人事。

    旁边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啐了一口,又扭头去看下一场。

    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人正缠斗在一起。没有拳套,就是用拳头、手肘、膝盖,哪个硬用哪个。

    血溅到第一排看客脸上的时候,那几人兴奋地嚎起来,拍着笼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陈宝珠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肩头。

    她看见他另一只手在下注,钞票拍在桌上,那个收钱的马仔态度恭敬叫了他一声“朗哥”,他没应,只是用眼神扫了一眼拳台,然后把陈宝珠往怀里又圈紧了些。

    等一场拳赛打完,笼子里只剩下一个还站着的,另一个已经被拖到边上,不知死活。

    嚎叫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和数钱的沙沙声。

    程天朗接过马仔递过来,刚刚赢来的钱,尽数给了陈宝珠,嘴唇凑到她耳边。

    “看到了吗?”

    “以前,我就是那个被人下注的。”

    “给你的,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陈宝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冒了上来。

    “你可真疼becky。”

    程天朗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打拳赚钱给你花,”莫名其妙:“关她什么事?”

    陈宝珠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走了,”他咬了咬她欲言又止的小嘴巴,“带你见另外一个人。”

    拳赛刚散,铁笼子边上一地烟头和啤酒罐。一个额头上还挂着血的光头男人正蹲在角落里用冰袋敷脸,看见程天朗,愣了一下,立马把冰袋一扔,就站起身来:

    “朗哥。”

    程天朗把陈宝珠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朝铁头一抬:

    “这是铁头。

    陈宝珠朝他点了点头,又听程天朗说:

    “这是我老婆。”

    “大嫂!”

    程天朗没给陈宝珠否认的机会,又立即说话:“今晚有事找你。”

    ———

    车子驶出那片旧工厂区,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三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铁头坐在后座,陈宝珠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刚才在拳台上跟疯了似的,怎么一到程天朗跟前就乖得跟条狗一样。

    聊了几句她才知道,铁头以前是跟程天朗搵食的。后来程天朗出了事,他就自己出来打拳赚钱,再没跟过别人。

    这次一听程天朗要重新出来找饭吃,二话不说就应了。

    陈宝珠靠在副驾驶座上,听完,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也不怕再被他给坑了。”

    话音刚落,铁头就急了:“谁坑我,朗哥都不会坑我!八七股灾那年,几多弟兄学人乱炒股,亏得血本无归,要不是朗哥把自己赚的全分给大家,好多人要跳楼了!”

    陈宝珠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了程天朗一眼,他没什么表情,还是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手。

    “你也会炒股?”她问。

    铁头以为大嫂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摇头:“我不会,我没炒。但朗哥会。”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好像程天朗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那么多人,就他没亏,还大赚了一把!不止自己赚了,还帮阿文还了一大笔数。”

    陈宝珠恍然大悟:

    “阿文?就是刚刚那个——”

    “那你现在还回头去找阿文?”

    程天朗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一个赌输了的人,还有重新招揽的必要吗?

    “当时我就是凑巧,”程天朗没说出口的是,他也是在股灾之后才回过神来。

    那阵子港股疯了一样的涨,恒指从三千多点一路飙到将近四千,连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在聊股票。

    程天朗那时候头脑发热,带着一笔钱就跟着阿文进场,阿文说买什么他就买什么,横竖他也不懂。过了一阵子,经纪打电话来通知账户里的数字多到让他数不清。

    这钱来得太快了,快到他发蒙,不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用砍人卖命不用看场子抢地盘,就这么发了?他一时红了眼,磕了药,屌还插在马子的逼里头,药劲一上头,他抄起电话就跟经纪说。

    “全部卖了。”

    经纪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没见过这么突然的。但单子还是下了。那几天他整个人昏天暗地,等清醒过来,股市已经崩了。恒指一天跌去三成多,接着停市四天,全香港都疯了。复市那天又暴跌,报纸头版整版整版的字,他只认得两个字:股灾。

    很多年后,他才咂摸出那天的滋味来。要是当时没打那通电话——倾家荡产的就是他。

    但这些话他不打算讲给陈宝珠听。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五根手指插进了她的指缝间,“阿文输了,不是他能力不行。他看得懂政治经济政策,他能预料到股市会崩。我没输是因为能见好就收,他不过是还想着赚最后一枚铜板。”

    陈宝珠听明白了,程天朗在跟阿文赌人性。

    铁头从后座探过头来:“朗哥,我们现在去边度?”

    程天朗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阿文今晚可能有麻烦,”他说,“去帮帮他,然后一起去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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