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1/1)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好花好月。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更不必拘着。”皇后坐在主位温声说。
宴席极丰盛。桂花酒、桂花糖糕、藕粉桂香丸子,熏香也掺了桂。沉宁没来,只差童子来送了几壶观星台酿的桂花酿,又专门遣了个童子给上官怡处送了瓶清露,说是解酒用的,宁楚楚又是一阵呦呵。
几杯下去,上官怡有些头热。南意隔水朝她举了举杯。她没理。她朝哥哥那看了一眼,哥哥回了她一个笑,她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谢然没坐在东宫位置上,远远在宴会边和吏部的大臣在说些什么。他大多数时候是静的,只偶尔笑一下。
南宫绯坐在后几排自斟自饮。有贵女同他见礼,他只略一颔首。
酒至中段,有贵女起身献艺。有弹琴的,有作诗的。皇后看得高兴,赏了又赏。
宁楚楚正拉着上官怡问要不要一起上去吹个曲,上头就响起了一个女声。
“上官姑娘,宁姑娘。”她坐在皇后身边开口,“你们一个相府嫡女,一个护国公千金,京里都说二位才貌双全。这样好的桂花,不如由二位出来,给大家助助兴。”
两人抬头看去,是长公主谢露瑶。比上官怡年长两岁,生得明艳,是柳贵妃唯一的女儿,自幼被捧在手心。她自诩京中贵女之首,最好排场,自从上官怡回京,抢了她不少风头,她自然不爽。
二人还没回应,她又转身去看皇后:“母后,儿臣想请上官姑娘和宁姑娘,给咱们露一手。听说宁姑娘的琴弹得极好,上官姑娘的画更是得了国子监的赞。今日这样好的月色,不如就请她们一弹一画,全了这场桂宴。”
她说完,又补一句:“母妃从前总说,女子之才,最见气度。您说是不是?”
皇后只笑,不说话。满场目光都落了过来。上官怡看见对岸的南意坐不住,被南啸南大将军一巴掌拍老实了。谢然往这看了一眼,正好和她对视上,冲她笑了笑,她看出来那是相信她的意思。
上官容正要起身被上官怡一个摇头压了回去。她知道,她不能每次都靠哥哥。
宁楚楚在旁拉了拉她的袖口:“这公主是要看咱们好戏呢。”上官怡笑了笑,轻声回她:“那就让她看。”她上前一步,朝谢露瑶道:“公主抬爱。只是我画技浅薄,怕污了这满园桂香。”
谢露瑶却笑得更欢:“上官妹妹何必自谦。你哥哥当年一幅《秋山图》连太傅都赞。你总不会差到哪去。”
她连哥哥都捎上了。上官怡心里那点退意,反倒没了:“既如此,我便画一张。只当为这桂宴添个景。”
宁楚楚见她要画,便也跟着道:“那我就和怡怡搭一搭。她画秋桂,我抚一曲。”
谢露瑶抚掌:“这才有意思。”她着人铺纸研墨,又让人把琴取来。
宁楚楚先试了两个音。上官怡提笔蘸了朱砂,又蘸了松烟墨。几笔下去,一枝老桂从纸边斜出。
她的画不似寻常闺阁,用色大胆,构图奇倔。月亮只勾了半轮,桂花不是一朵一朵,是大片大片的。她越画越快,宁楚楚的琴声也由低转急。
曲终画成。上官怡放下笔退后半步,轻声道:“献丑了。”
谢然先叹了一句“好”,接着便是一片低低的赞叹。
谢露瑶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还没说话,谢然已从对岸起身,隔水朝上官怡举了举杯。
“上官姑娘的画,让我想起一句话。”他说:“今夜,月是满的,花是新的。人,也是。”
这话有点耐人寻味,上官怡只当没听懂,低头去收拾笔墨。南意却在对岸拍了下桌子,气得南将军直拽他。南宫绯仍坐着,不说话。
皇后在上首笑着朝谢露瑶招了招手:“露瑶,你看,人家姑娘比你有本事。”谢露瑶脸色一白,不敢顶撞。但她转过头,看上官怡的眼神里,已经不止是不喜了。上官怡看见了。她没躲,甚至朝谢露瑶笑了一下。
皇后赏了一对玉盏给上官怡,她借口更衣自行去了御花园的西边。一来是想醒酒,二是实在不想再笑。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熟人。是赵锦和王韵,正是那长公主身前的红人,平常没少借谢露瑶的势作威作福。两人见上官怡过来,赵锦仍是一副温柔模样:“上官姑娘也出来了?那画可把我们都震了。真真是好才学。”
“表姐,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王韵在旁帮腔,“咱们平日里在国子监,可见过上官姑娘这手没有?要不是长公主今日请她露一手,只怕满京都没人知道,相府嫡女还藏着这样大的本事呢。”
王韵这话,无非是阴阳她扮猪吃虎。她本可一笑而过。可这些天积在她心底的闷气,实在让她有些忍不住了。
她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说:“王姑娘说笑了。我不在国子监作画,是因为没人像长公主这样瞧得起我。若王姑娘喜欢,改日我画个扇面送你。”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就画石榴。最衬王姑娘。”
王韵脸都青了。石榴多子,王韵最恨旁人拿她“能生养”的宽身段说事。赵锦忙道:“上官姑娘真是伶牙俐齿。”
上官怡笑了笑,正准备连她一起怼回去,熟悉的女声又从她身后响起。
“哟,怎么都挤在这。本宫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是谢露瑶,她笑着走到上官怡面前:“上官姑娘脸色这么差,可是有谁冲撞了你?”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王韵。
王韵立刻像有了依仗,委屈道:“殿下,我们哪敢冲撞她。她连画都敢在御前拔头筹,我们不过夸几句罢了。”
谢露瑶笑得愈发深,转向上官怡:“原来是为了画的事。上官妹妹,你可真有本事。方才在席上,那画一出,连本宫的风头都盖了去。”她边说,边慢慢收了笑:“本宫这人不爱弯弯绕。今日你在母后跟前出了风头,本宫不怪你。可你一下席,就同赵姐姐们闹起来。知道的说你们姐妹斗嘴,不知道的,还当上官家的嫡女,才得了几句夸,就眼里没人了呢。”
这话重了。上官怡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她看着谢露瑶,没躲:“殿下,臣女只是出来透气遇见赵姑娘她们,说了几句玩笑。若是哪句冒犯了,臣女在这赔个不是。”她说完,当真福了一礼。动作端方,挑不出错。
可谢露瑶偏不接。她只笑:“赔不是就完了?你方才说王姐姐什么,当本宫没听见?石榴?上官姑娘好个才女。不如现在,也把本宫比作个什么花,让本宫听听。”
上官怡没说话。她知道,谢露瑶要的是她低头。可她若真低下头,丢的是上官家的脸。她就这么站着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宫人极轻的见礼声。
“太子殿下。”有人低低道。
几人目光登时往谢然处看去。
“露瑶,不可无礼。”谢然走过来,几人挨个行礼。
谢露瑶还欲说些什么,被谢然借皇后的名义打发走了。
上官怡松了口气:“谢谢太子殿下。”
谢然笑了笑:“露瑶就这个性子,下次再为难你,差人去寻孤。”
上官怡点点头,两人一同顺着小路走到假山后的凉亭,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谢然来了兴致:“上官姑娘可会下棋?”
听到她说会,谢然也不客气,两人面对面顺着那副残局对弈着。谢然执黑子,上官怡执白子。
两人就着棋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谢然突然来了一句:“上官姑娘可想过之后要嫁什么样的人?”
上官怡一愣:“还没想好,父亲说,我的事不急着定。”
谢然听了,松了三分:“那上官姑娘觉得,孤怎么样?”
“殿下…”上官怡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母后最近总愁着选妃的事,”谢然顿了顿,“不知道上官姑娘可愿当孤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同我说这些,是因为上官家,还是因为我?”上官怡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都有。”谢然倒是回答的很坦荡。“不过孤还是更喜欢会因为一步错子偷偷皱眉的上官怡。”
谢然直白的让上官怡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的脑子里忽然闪回沉宁,南宫绯,甚至还有哥哥。
可谢然给她的感觉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孤是太子,选你,是要把这朝局与私心,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你问孤,孤便不骗你。”
上官怡自然不敢答应,一局残局终了,她模棱两可的回答了谢然,便匆忙离开准备回席了。
她像一只猫似的逃跑了,脑海里还想着谢然那句“无妨,孤会等你心甘情愿。”
脑子正乱着,她一脚踏空青石台阶,正以为要结结实实摔个一跤的时候,一只手出来扶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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