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1/1)
妮娜满三个月的那天,莫斯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德米特里提前一周就让管家把巴尔维哈别墅的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暖色调的桌布和窗帘,壁炉从早上就烧着,整栋房子暖融融的。他没有请太多人。他父亲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老宅那边的厨师调过来,他说不用,这边够了。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想看看那孩子。他说:来吧,我让人去接你们。
他确实没有办大。女巫的话他表面上不当回事,但心里到底还是记着了。那个女巫是父亲早年认识的一个老妇人,据说有些通灵的底子,以前在家族里说话有些分量。她看过妮娜一眼,说这孩子先天不足,灵魂轻飘飘的,办太盛大的宴会把动静闹大了,容易受伤害。德米特里当时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妮娜的婴儿床旁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怕她被带走。他明明知道这种话没有依据,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所以他只请了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家族里几个靠得住的长辈,还有他的父母。人数不多,但每个都是实打实的关系。
客厅里摆了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壁炉里的火烧得旺,屋子里暖得像春天。妮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软绒连体衣,是她所有衣服里最厚最软的一件,是德米特里亲自挑的。她被他抱在怀里,显得更小了,像一团软软的棉花球,小脸瘦瘦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父亲走进客厅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布置,然后目光落在德米特里怀里的妮娜身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妮娜,没有说话。德米特里看到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妮娜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妮娜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哭。父亲收回手,声音有些沉:像你小时候。德米特里没说话。
母亲从父亲身后走过来,看到妮娜,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伸手要抱,德米特里小心地把妮娜递过去。母亲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怎么这么小啊……她没有哭出来,但眼眶一直红着。她抱着妮娜,轻轻晃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德米特里听不清,只看到妮娜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
安娜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母亲抱着妮娜的样子,看着父亲站在一旁的目光,看着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妮娜的身影,她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德米特里的朋友过来跟她打招呼,说恭喜你,她微微点头,说谢谢,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午餐进行到一半,妮娜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把她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毯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德米特里走过来,站在母亲身边,也看着妮娜。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这孩子命苦,但摊上你这个父亲,也算她的福气。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妮娜,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缩在婴儿床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
宴席散场之后,父亲和母亲被司机送回老宅。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然后转身回了客厅。保姆正在收拾桌子,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安娜说:你妈好像很喜欢妮娜。他说:嗯。她又说:你爸也是。他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梗,过了一会儿,说:德米特里,你有没有想过,妮娜以后怎么办?他看着她:什么意思?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不可能永远这样。你还有妻子,还有卡佳。妮娜算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他说:妮娜是我女儿。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雾:然后呢?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没有然后。她是我女儿,这就够了。
安娜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茶杯,过了很久,才说:我去看看妮娜。她站起来,朝婴儿房走去。德米特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婴儿床。妮娜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安娜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妮娜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停了几秒钟,又收了回去。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框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肩膀很瘦,像一片纸。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她长得像你。声音很轻,几乎被壁炉的声响盖过去。他说:嗯。她又说:她以后会像你一样聪明、固执、控制欲强。他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她说:德米特里,我不跑。你不用再让人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奶香——是抱妮娜时沾上的。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妮娜。她还在睡,小脸安安静静的。
德米特里以前从不信这些东西。俄罗斯的民间传统里,人们相信 дyшa(灵魂)和 cглa3(邪眼),老一辈人管一个乡村老妇叫6a6yшka,说她有看的本事。但他一直嗤之以鼻。他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读的是国际学校,大学读的是商学院,他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切可以用理性解释的东西。他认为那些东西都是愚昧无知的产物,是骗子的把戏。
但现在他变了。
妮娜出生之后,他开始频繁地联系那个老妇人——就是父亲介绍的那个女人。她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子里,没有正经的招牌,只靠口口相传。老一辈人管她叫6a6yшka,说她有看的本事。
他第一次去见她,是在妮娜满月后不久。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院子里种着一些他认不出的草药,屋里点着蜡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她看了妮娜的出生日期,又看了看妮娜的照片,然后说了一堆德米特里听不太懂的话——这小孩子的 дyшa 还没有扎根,根基太薄,夜里容易受惊,要挂点东西压一压。
他当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给妮娜的床头挂了一条红绳,又缝了一个红线的小布角,里面塞了一些干枯的艾草和一枚旧卢布硬币。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不信这些。
但他还是给妮娜挂上了。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去见她。有时候是妮娜夜里惊醒了,哭个不停,他去问她怎么办。有时候是妮娜胃口不好,吃得少,他去问她是不是被人看了,中了 cглa3。有时候只是他自己心里不安,想去坐一坐,听她说几句没什么大碍,慢慢养就好了之类的话。她没有收他太多钱,每次都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然后给他一小束艾草或者一个红布角,让他带回去挂在妮娜的床头。
德米特里知道这很荒谬。他一个读商学院出身的人,管理着几十亿资产的家族企业,他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他私底下这么频繁地去找一个乡下老妇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对这些东西太不尊重了?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文章,说有些东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觉得都是迷信。但现在他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 cглa3 呢?如果他以前的不敬,冒犯了什么不该冒犯的,应验在了妮娜身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变得越来越迷信。以前他从不去教堂,现在每次出门之前会画个十字。以前他从不信什么冲撞犯忌,现在他连给妮娜换房间都要先问问那个老妇人。以前他从不戴任何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现在他口袋里一直揣着那个老妇人给他的一个黑色小布角,里面装着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有一次,他半夜醒过来,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妮娜,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恐惧——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不敬,才让妮娜变成这样,那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那个老妇人那里。他坐在她那间昏暗的、充满草药味的屋子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问她:如果以前做过什么不敬的事,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老妇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做的那些事,跟这个孩子没关系。她天生就是这样,不怪谁。
他听了这句话,心里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难受了。他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至少那样还有补救的可能。如果是天生的,那就意味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看着她比同龄的孩子都弱小,看着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回到别墅,抱着妮娜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妮娜趴在他胸口,呼吸轻轻的,小手攥着他的衬衫。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爸爸在呢,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妮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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