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袍之下(2/2)
沉默良久。
“我就必须离开妳。”
“她知道我喜欢妳。”
“那你怎么想?”
“所以妳刚受封时,我才更不敢让妳只凭自己的喜恶。”重鋆道,“三名将军不只是妳的伴侣,也是三股军权。勇士大比五年一选,也不只是在替女王选男人。它在防一个人长久握住妳身边所有兵权,也防女王只因为喜欢谁,便把所有东西都给他。”
先王又问,
华桑眼眶慢慢红起,“所以你宁可选一个不能成为我伴侣的位置?”
“我只能在这里,穿这身衣服。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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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鋆答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神袍,唇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
“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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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三名将军不同。他们是五年。这一任是他们,下一任未必还是。”
---如果参加,你有把握拿前三?
华桑原本还想反驳,最后却没有。因为他说的是她。
华桑微微抿住唇。
是重鋆写的。也是他亲手送到她案上的。那时她怨过,恨过,甚至觉得他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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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桑抬眼。
'王权不可独避,军权不可偏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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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很像她母王。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看在眼裏。
重鋆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熟悉的温柔,“妳看起来随性,其实比谁都认真。小时候看到喜欢的书简,旁边叫妳三遍妳都听不见。学骑马时认定一个动作,摔了五次还要再上。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一旦真的放在心上---”
---五年后呢?
华桑想起了那卷字迹端正得几乎冷酷的竹简。
他的目光安静下来。
华桑看见了,心里模糊有些猜测,盯着他不放,“你不会只因为药方,便把整座神殿翻成这样。”
“而我呢?”
重鋆终于说出当时没说完的话,声音低得几乎破碎,“因为,我看着妳跟他们越来越近。”
他没有立即回答。
有私心,却并不全是私心。甚至在最初那段时间裏,大神官的责任,其实远远压过了重鋆自己的感情。
他往前一步,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我嫉妒---每天都在嫉妒!”又一步,银白神袍的衣摆扫过散落的竹简,“我看到妳接受风玄肆无忌惮的霸占,不时主动去找雷默,尤其是云戈……他知道妳从小到大的事,我就像看到另一个代替我位置的人,陪伴在妳身边。”
他停了一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就会把心思全放进去。”
重鋆看她。
他说得很慢,像是终于把多年以前那个年轻又自以为聪明的自己,一点一点拆开给她看。
“我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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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儿。”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我知道妳是什么性子。”
那一年,重鋆十九岁。华桑尚未正式受封女王,勇士大比也还没有开始。
“……”
“有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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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妳母王找过我。”重鋆忽然道。
---你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还在前三吗?
“这算坏话?”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十五年后?
十九岁的他,自负一点,或许可以答有。可先王没有停。
“我那时才真正想明白。”他低声道,“勇士大比选的是三个五年,不是一辈子。”
---重鋆,你想参加勇士大比吗?
先王单独召他入殿。没有神官,没有女官,甚至连近侍都被遣得很远。她只隔着长案看了他许久,忽然问,
那才是他当年真正的想法。
“我确实不想跟他们有亲密身体接触,忍着承受。那时我甚至想得很好。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谁也不真正放进心裏。五年到了,再看下一次大比。”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重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结果,第一年都还没有过完,我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华桑睫毛轻颤,“知道多久?”
华桑怔了一下。
他沉默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不会失去妳。”
华桑鼻尖还红着,闻言却瞪他,“我什么性子?”
“我一直会在。”
“所以那时候,我是真的要妳接受祖制。风玄,雷默,云戈,不管最后是哪三个,妳都必须学会面对。”
这一句,甚至比“怕失去”更加残忍。
华桑怔住。
“母王?”
“对。”这一次,他没有再逃避,“我会受伤,会变慢,也一定会有人比我更强。也许第一次我能赢,第二次也能,可我只要输一次---”
华桑,“……”
华桑望着他,“所以你选了大神官。”
“我也以为我做得到。”华桑忽然开口。
可现在回头想---她自己其实也没有真正反对那套道理。因为当时的她,同样相信祖制。
偏殿裏方才因情绪翻涌而显得凌乱的气息,像被这句话轻轻压住。窗外山风穿过松林,九十九只银铃隔着长廊传来清越碎响。午后光线已经慢慢偏斜,照在重鋆银白色神袍上,将他本就清俊的轮廓映得更淡,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她一怔,知道他说的是谁。
重鋆垂下眼。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望着两人之间那张堆满古卷、药方与龟甲的长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重鋆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裏,藏着一点十九岁时从未让她看见的惶恐。
重鋆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大概比妳知道得还早。”
重鋆没有立即回答,“那时候,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重鋆苦笑,“所以我那时甚至有些自负。我以为他们会换,而我不会。我以为不管妳身边走过多少人,最后只要妳一回神殿,我还在。”
她低头望着他刚包扎好的左手,“勇士大比结束时,我看到风玄、雷默、云戈的名字。最先想到的不是喜不喜欢,是大将军、左右将军,是三股不能偏废的军权。”
“嗯。”
华桑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重鋆……”
“大神官不参加勇士大比。”重鋆缓缓道,“也不会五年更换。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仍然是大神官,妳每月要来神殿、每年要行祭、要问历、问医、问占星、问王族血脉。”
---十年后?